【2013年11月3日,天晴】
今早列队跑操后,我被监狱长叫进办公室。
她一脸严肃地手点着自传初稿,沉声道,沈记者,你这稿子写得不太行啊。我们监区的管理优良,设施先进,均没有体现在你的文本里。你写得太含蓄了,文笔得放开一点。大牢关的是你的人,可不是你的心啊。
听完监狱长的点评,我内心极度不满,却也不敢在明面上表现半分,只能哼哼唧唧地答应重写。最是厌烦有人打断我的写作思路,还自以为是地对我的成稿指指点点。被我刺伤的男总编也是如此。还在报社工作时,他总是不分时间地点地要求我加班重写稿件,一个标点一个字符地细抠我的错误,没错误也要找出错误,仿佛那样才能彰显他的专业度。男总编对我和吴远宗皆是如此。有很长一段时间,我甚至到了提笔就害怕的程度,屡屡怀疑自己的能力不够格写作,不能胜任记者的工作。
拿着满是红线的初稿,我走出了监狱长办公室。身后的狱警发出一声叹息,说,沈熙言,我都劝过你要低调地活着,你怎么就是不听呢?现在好了吧,被当作笔头苦力不说,还得挨骂。我看,你也是自找的。
我绷着脸,对狱警的评价不应和也不反驳。
她们都是在牢里呆久的人,心和脑子都被四周的铜墙铁壁锁上了,哪能明白自我实现的重要性。我所想要的也不多。在报社时,我只想写出爆款新闻,把本职给做扎实了,做到无人可厚非了。如今入狱了,我只想要一本成名作。等出狱以后,让世人和家里人看看,即使身在囹圄,也能活出不一般的风貌。不过,我深知无人能理解本人的所思所想,我也不屑与人讨论争辩,只是习惯性地把耳朵关上,让那些闲言碎语钻不进我的骨头缝里。
与此同时,联欢汇演的排练还在继续。
《如此包装》这档小品,除了三位主角外,中间桥段还有三五靓妹跳劲歌热舞,可我们监舍只有五个人,凑不齐人数。与狱友们商议过后,大伙决定把跳舞的靓妹换成纸板背景和两灯笼,考虑让卖成人用品的狱友拿着,站在其他人身后,这样舞台才不显单调。此外,大家提议由我出面代表监舍,向上级申请物料制作道具。
管教员听了我们的诉求后,不情不愿地同意了,但要求买纸板、纸灯笼和服装的钱得我们自己出,属于演出额外开销。
得亏我们监舍有个搞诈骗的,被罚了钱,缴了款,还有余钱没处花。正当大伙发愁从哪搞来灯笼纸和服装道具时,诈骗犯已然叫她外头的跟班,托人送了物料进监区。看着诈骗犯手里的西装、马甲、衬衫、连衣裙和灯笼纸,我也不得不对她有所改观。有钱能使鬼推磨,果然到哪都一样。
管教员怕影响其他监舍排练,要求我们在存放杂物的库房制作道具。我们一行五人,各自拿着分配的儿童剪刀,有一搭没一搭地在库房制作起灯笼和纸板。新狱友的情绪最是亢奋。她说,小时候都是她一个人在家玩剪纸游戏,做小喜鹊,牛郎织女啥的。没想到入狱了,还能跟大家一起做灯笼,感觉挺新鲜的。
诈骗犯和卖成人用品的狱友都是老板出身,动手的事做得不灵,灯笼纸粘一个破一个,实属浪费材料。我把她俩都赶到了一旁,叫她俩在背景板上描大字。兴许是见我对谁都有些来气的模样,柳素琴一边糊着纸灯笼,一边问我,沈记者,今天心情不好?又是谁惹你了?
我也没想藏着掖着,直白回应道,是监狱长那本自传的事。我文笔不够好,写的初稿她不满意,叫我重写。
柳素琴不可思议地看了我一眼,像是听不明白,问,你的笔头还不够好?看来监狱长得提高她的文化水平了。不过,沈记者,你是不是接受不了别人影响你的计划?
柳素琴的心也是够细的,这都被她发现了。我这个人哪哪都好,就是受不了计划内的事发生状况。无论别人是有意还是无意,我都无法自控地感到厌恶,甚至有想把一切破坏了,从头再来的冲动。我当然知道不可能事事如我所愿,但只要在能力范围之内,我都尽可能地把事情做到最好。
面对柳素琴的提问,我没有回答的欲望。这是无关紧要的事,她关心这么多干什么?我又把话题转到赵锐身上,催着柳素琴继续说陆俊峰出现在她牛仔裤铺头的状况。
2007年初春的冬夜,在柳素琴的店铺里,那个化名“于凯”的男人正式被捕。
男人像饿极了的凶兽,双手被反扣在身后,跪坐地面,全身筋骨和喉头都在叫嚣着“柴滴很!你们给老子下套!你们这些该死的!等老子出来了,看整不整得死你们!”
摊坐在衣服堆上的柳素琴,看着眼前一脸胡渣的陆俊峰,看着走进铺头,依旧面色温和,精气神饱满的谢然,仿佛和他们的最后一次见面只在昨天。
“琴姐,有受伤吗?还能走得动路吗?” 谢然在柳素琴身旁弯下腰,伸出手把她从衣服堆里拉了出来。
柳素琴半张着嘴,说不出一句话。谢然看了眼陆俊峰手上的伤,说,小陆,你先去医院包扎,开点破伤风的药,回头再去警局汇报。
“你——你们怎么在连渠?什么时候来的?你们怎么知道赵锐今晚会来我店里?” 柳素琴总算回过了神。1998年,她第一次见谢然时,觉得对方是叩响家门的死神;2007年,她再见谢然,觉得她是救了自己命的天菩萨。
谢然笑了笑,说,琴姐,你受惊了。我们一起去警局吧。你去喝口热茶,我们把情况慢慢跟你说。
柳素琴跟着谢然,随车前往连渠公安局。坐在警局的长椅上,她身上披着薄毯,手中握着冒着热气的陶瓷杯,听谢然说了抓捕赵守山之后的事。
在柳素琴把发现赵锐的线索告诉谢然后,她立马通知了连渠警方。两城警队联动配合,对赵锐和赵守山进行了跟踪抓捕。
叫警方意外的是,赵守山认罪伏法的速度比他们想象中要快。对于“连渠入室抢劫奸杀案”中警方的所有问责,赵守山几乎供认不讳。但谢然他们总觉得,赵守山似乎在刻意隐瞒部分实情。只要问到与赵锐有关的细节,赵守山一再不予回应,或一再坚定表示,所有犯罪事实都是他一人所为,和别人毫无关系。
连渠警方暂时没有足够证据证明赵锐是他生父的帮凶,只能暂且先把人放回家,却也在暗中派了人手,对其进行二十四小时监视。
赵锐从警局离开后,大约一周时间,没出过家门半步。就在警方都快要等不下去的时候,赵锐忽然在袭击柳素琴的当天夜里九点左右,从家离开,去往了城西方向。警队的人跟在他后面,也不明所以,但也一直在向谢然等人汇报情况。
警队的人看见赵锐进入了城西的一幢居民楼里,大约不到二十分钟后,他满脸怨怒地冲出居民楼,上了出租车,去往市中心方向。警队的人觉得奇怪。赵锐明知自己有嫌疑在身,怎么还会去往闹市,人多眼杂的地方?
到了闹市区的赵锐,在小街巷和各类店铺之间乱逛。他走得很急,警队的人险些跟丢。谢然在听见实时汇报后,想起柳素琴的店铺就在闹市区。她推测,赵锐不知从哪个渠道得知了举报他的人就在闹市,他正在找人。
等到了将近凌晨一点左右,赵锐的步子停在了柳素琴的店铺跟前。柳素琴的店铺还亮着灯,卷帘门也半开着。警方看见赵锐钻了进去,立马派人包围了店铺,同时安排陆俊峰套上军大衣,打扮成买货的模样,进入铺子内部确认柳素琴的安全。
谢然和陆俊峰提前对好了暗号,在确认柳素琴已被赵锐挟持后,陆俊峰找寻机会,随时准备与赵锐交锋。不料,赵锐的性子忍不住气。他在看到陆俊峰进入铺子后,乱了阵脚,想要刺伤陆俊峰,夺路而逃。只是他没想到,铺子外早已布下抓捕他的天罗地网。
“琴姐,这段日子,你过得好吗?” 谢然握着柳素琴的手,眼睛里是止不住的歉意。
柳素琴告诉她,很好,一切都很好。真对不住你们。这些年回荟城提货的时候,也没去看你们一次。总觉得见到你们,就会想起女儿,想起在荟城发生的一切,心里只想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