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九章 后湖黄册库】
次日,陆狂雪便按捺不住,穿越半个京城,前往玄武湖边的黄册库。黄册库管理极严,纵然她手持“敕”字金牌,也与后湖管理衙门的官员周旋了两个时辰,才凑齐几处公章,获许入内查阅。
为了杜绝火患,黄册库设在湖心岛上,四面环水,无桥无路,只靠船只往来。一个官员领她到码头,伸手摇了摇岸边的铜铃。铃声沉闷,在空旷的湖面上荡开来,好一会儿才消散。
消散之时,一只小船出现在湖上。等船的空隙,那官员絮絮叨叨地将黄册库的规矩又说了一遍:“最最要紧的便是禁火。岛上严禁火烛,就连看守的军士和库吏,平素也只能吃冷食……”
船终于靠岸,陆狂雪如蒙大赦,对那官员连连拱手称谢,跳上船去。艄公是个鸡胸驼背的老头,撑篙的本事却不弱,片刻工夫便到了岛上。
几排崭新的建筑,红墙琉璃瓦,有侍卫巡防,几乎不闻人声,有如皇宫一般。那守库的书吏却像个活死人,从当铺似的柜台窗口探出头来,打量她一眼,拿出一个簿子往前一推,“登记姓名、职业。”
陆狂雪依言写完。那书吏扫了一眼,声音干巴巴的:“要查什么?”
“要洪武二十四年湖州府德清县、延平府南平县、永州府零陵县、绍兴府诸暨县……”
那书吏打断她,“小老儿记不下这么多。”
陆狂雪识趣地摸出二两银子,推到窗口里面,陪着笑脸,“请老先生给我纸笔,我写下来。”
书吏袖子一卷,银子悄无声息地扫进兜里。停顿了一瞬,一张破损的纸从窗口推了出来。陆狂雪赶紧接过。她向来写字潦草,这回却一笔一划,认真得像学堂里被先生盯着描红的小童。
待她写完,书吏垂着眼皮看了会儿,撂下两个字:“等着。”
便离了窗口。陆狂雪悄悄往里看,里头黑洞洞的,隐约能看见一排排高大的架阁,像一座座寂寞的墓碑。
良久,里头传来车轮滚过地面的声响。那书吏没回窗口,而是推门走了出来,推车上垒着黄澄澄的一大摞册子。他瞄了一眼陆狂雪吃惊的模样,脸上浮出一个“少见多怪”的表情,懒懒道:“这里只是洪武二十四年德清县的黄册。”
“这么多!”
“黄册记录的是户籍,每册记载一百一十户,德清县有五千余户,你说该有多少?”
陆狂雪看着那五十多册簿子,只觉一阵头晕目眩。想想这书吏也是存心的,明明知道她不可能看完提到的那么多县的黄册,硬是不吭声,白白昧她二两银子。想来此处终日见不到几个人,她又不是什么显赫的大官,故意拿她开涮。老话不错,果然小鬼难缠。
书吏指了指旁边一张空桌,“你就在此查阅。黄册库的规矩,都知道吧?”
陆狂雪不去看他那阴阳怪气的样儿,点点头,将一册册簿子抱到桌上。
黄册的手感很不一样,封皮用黄色纸张装帧,厚实硬挺。每家每户,全家人姓名、户籍类型、丁口数、田地财产等,一应记得详详细细,清清楚楚。
她翻得很快,纸页沙沙作响,一页一页挤压出陈年墨香,以及若有若无的胡椒味——那是造册时为防蛀防潮特意掺入的,年深日久,味道融进了墨迹和纸絮里,却散而未尽。
这五十多本册子里,她的目标只有一个名字——陈适安。他是春榜状元,却惨遭车裂而死,她想看看他家里还剩下什么人。
室内很静,只听得到翻书的声响,静得人发慌。总觉得有双眼睛,在背后盯着自己。回头望去,又什么都没有。那感觉如芒刺在背,挥之不去。
刚翻完四册,书吏的声音从黑洞里传出来:“要锁库了。”
“老先生,能不能再宽限片刻?”
书吏的声音一改死板无波,许是语速加快了一点,添了几分活人气:“天不等人哪。你看这天色阴沉,就要下雨了。黄册库不准有灯火,再待下去,你也是看不清的。再说,那撑船的老羊头到了时辰就走,晚了我们可都回不去了。”
陆狂雪只得起身,将黄册全部放回那推车上。走到外头,看东西都有重影了,像有蚊虫在眼前乱飞。方才下船的码头边已站了几个书吏,有人摇过铃,船正慢慢靠岸。陆狂雪很自觉地让他们先走,见船上还有空位,才跟着上了。
篙子一点,小船离岸。湖风扑面而来,脑子猛地清醒过来,陈适安洪武二十一年就死了,又怎么会出现在洪武二十四年的黄册上呢?
今天全是无用功。
登了岸,她懊恼地踢了踢湖边的柳树。雨点突然噼里啪啦落下来,在湖面砸出一圈圈水波。这可不是毛毛雨,回家得走半个时辰呢,她四下一望,就近找了家茶楼避雨 。
原本只是站在人家屋檐下躲雨,谁知小二眼尖,探出头来热情吆喝:“客官,要不要里面坐?本店大叶茶免费。”
陆狂雪被后湖的官员和书吏折磨了一整天,特别是那板着棺材脸、死人多口气的书吏,心里憋屈得紧,此时看到这么一张灿烂的笑脸,一点抵抗力都没有。反正也是要吃饭的,她大剌剌走进去,点了一碗大排面,加一个鸭头。
店里还有几个散客在喝茶,故弄玄虚地压低声音:“……听说是春榜英灵鸣冤索命……”
陆狂雪不由竖起耳朵。
有人问:“怎么早不索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