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三章 至亲至疏】
越往南,越烟润。德清县下着雨,远远近近的村庄都润在一片烟雨中。黛瓦粉墙隐在雨雾里,浓淡得宜,自成水墨。
陆狂雪原本想着,后湖黄册库里陈适安的材料虽然没了,户籍地还留着原本,可既然都到了这里,又何必再去翻什么过时的黄册?
正碰上一个穿蓑戴笠牵着黄牛的老翁,陆狂雪上前打听,说起十多年前出过状元的事,老翁立刻指路,“往那边去有个陈家湾,中心位置有个大宅子,原是十里八乡最气派的,后来起了火,烧了大片,只抢救下来一部分,改作陈氏祠堂了。”
“那陈家人住哪?”
“没人了。”
“都在火灾中烧死了?”
那老乡摇摇头,望着陈家湾方向良久,像是在整理久远的记忆,“陈家老爷中过举的,家里田产也多,是要什么,有什么。养个儿子,又青出于蓝而胜于蓝,小时候就有神童的名头,才二十出头,就考中了状元,这不是文曲星下凡是什么?
消息传回来,陈老爷摆了三日的流水席。不只德清县的,外县的都有人跑过来吃。老汉我也去了,那席面,天上飞的,地上跑的,水里游的,样样都有。我们庄稼汉一辈子都没吃过那么丰盛的席。
可谁承想,没过多久,就坏事了。状元没了,命也没了,陈家接连走霉运,丧事一桩接一桩,陈老爷和太太的丧事刚办完,陈家祖宅就被一把火烧了。”
“怎么会突然着火呢?”
“这 ……我就不知道了。”
顺着老乡指引,二人走在泥泞的乡间小路上。自然是夏凛撑伞,陆狂雪手背在后面,雨丝偶尔飘到脸上,也不甚在意。
寻到陈氏祠堂,粉墙上至今还看得见烟熏火燎的痕迹。门前一棵老杏树,已过了盛放的时节,残蕊经不住风吹雨打,簌簌落了满地,沾了泥水,狼藉不堪。
祠堂旁边,另有一座宅子。从外头看,规模不小。粉白的墙,崭新的瓦,在这片灰蒙蒙的旧村落里,新得扎眼。
“你们是外地来的吧?到我陈氏祠堂,有何贵干?”一个浑厚有力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二人回过头,见一个老翁拄着拐,一个年轻人替他撑着伞。老翁须发灰白,脸像风干的核桃,一双眼睛却精明得很。
“老朽是陈氏族长。”
夏凛掏出锦衣卫令牌亮了一下,族长眼皮猛地跳了跳,气势瞬时矮下去,背更驼了一分。
夏凛开门见山:“这里可是陈适安的家?”
“是。”
“他家人何在?”
“没有家人了。适安死后,他爹娘没转过年来,就前后脚都去了。”
“他没有兄弟姊妹么?也没有妻子儿女?”
“原有个妻子吴氏,没有孩子,出事后就回娘家了。鹤堂夫妇俩就这一个儿子,大人若不信,可以翻族谱的。”
夏凛与陆狂雪对视一眼,陆狂雪指着隔壁那座新宅子问:“这是谁家?”
“正是老朽家。”
“你原先就住这儿?”
族长讪笑两声,“一场大火把鹤堂家烧成了瓦砾,就这前厅还像话,就做了祠堂。边上还有后头这么大地方,空着也是糟蹋,老朽就在这一片白土上盖了新房,祠堂后那一片建成学堂,供族中子弟读书。”
话说得冠冕堂皇,可陆狂雪粗粗一看,都知道这处位置极好,门口一方池塘,做饭洗衣都极方便,离祠堂、学堂又近。
夏凛继续问:“族兄弟中,有没有与陈适安相交甚笃的?”
族长摇摇头。扶着他的年轻人解释道:“六堂兄年少便有才名,被荐入府学读书,与族里的兄弟们不常在一处厮混。”
“这是我孙儿友安,和适安同辈。” 老翁介绍。
“那他有没有什么朋友?”
陈友安想了想,“那还是在他身后了。有一次,我看到有人去他坟前祭他,不过我并不认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