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九章 上下求索】
陆狂雪踉踉跄跄走在暗夜里,心神俱碎。敲开宫门,便一头栽了过去。
再睁眼时,眼前灯烛摇曳。恍惚中竟想起陈妙常修补尸体的场景,下意识摸了摸自己的脖子,指尖触到温热的脉搏——自己还活着。
一个身影背对着她坐在地上,宽大的袍袖垂着,身体蜷成一团,脊背紧绷,那背上的龙纹张着口,欲语还休。再看周遭布置,是在宫里。
她掀被下床,腿脚一软,差点摔倒。这才注意到身上的伤都做了包扎,换了一身干净洁白的中衣,床头放着叠好的衣裳,想来是为自己准备的。她三下五除二穿好衣裳,趿着鞋匆匆走到他面前,跪下,“皇上,锦衣卫指挥使纪韬意图谋反,他手下的侯震、薛永也心怀叵测,率众公然攻击副千户夏凛,求皇上明鉴!”
朱允炆擡起头来,脸上没什么血色,表情像碎了一样,眼底空茫茫的,“湘王叔死了。”
他絮絮说着:“朕并不想让他死,他为什么要……天下人会怎么看朕?削藩才走到半程,这一把火若烧出舆情汹汹,后面的路还怎么走……”
陆狂雪心急如焚,不禁提高了音量:“皇上,夏凛生死不明,求皇上赶快救救他!”
朱允炆的目光落在她脸上,“是那个常与你在一起的锦衣卫?”
陆狂雪点头。
“他比朕更重要?”
陆狂雪看得出他的酸涩和委屈,她知道自己应该安慰他,可是,她来不及了。那伤口汩汩冒血,她怕多耽搁一刻,夏凛的命就会没了。
“我离开的时候,他受了重伤……只有你可以救他,他忠心耿耿,用心做事,就算有什么错,也该交衙门问罪,不该被私心阴谋杀害啊!”
朱允炆收敛了脆弱的神色,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疲倦的漠然。
“锦衣卫是祖父开创的特务机构,立国之初,根基未稳,本是不得已的法子。这些年来,他们罗织构陷,仗势欺压官民,早已臭名昭著,没有存续的必要。既然他们内讧火并,随他们去吧。”
陆狂雪不可置信地看他,想从那一贯温和的眼睛里面找到一丝可靠的温度。可那双眼睛里装着江山社稷,装着削藩的棋局,装着湘王的尸骨和天下人的悠悠之口,装着他自己说不清道不明的委屈与惶恐,再没有一丝位置,留给一个普通人的生死。
“夏凛说,锦衣卫是皇上手中最锋利的刀。”陆狂雪慢慢站起来,声音涩得叫人揪心,“原来是一把用完就扔的刀。”
说完,她疾步向外走去。
朱允炆站起身,“你去哪儿?”
“我去找他。”她步履不停,“生要见人,死要见尸。”
“站住!不许出去!”
陆狂雪置若罔闻,用力推开门,门口的侍卫横刀拦住,刀锋映着廊下的灯火,冷冷生光。
她回头,红着眼,“我以为,可以向你求助,所以才抛下他独自逃生。你既不愿帮忙,难道还不允许我自己去找吗?”
“不许。”
他冲过来,一把将她抱住。殿门阖上,灯火晃了一晃。
陆狂雪想用力睁开,却感觉后肩上有些湿热,他的声音闷闷的,像鼻子塞住了,“你知道,你被擡进来的时候,是什么样子吗?浑身是血,不省人事。朕好怕你死了。小雪,留下来吧,朕一个人好辛苦。朕在大臣面前要做个英明神武的皇帝,在后宫也不能流露出丝毫软弱,只有在你面前,才可以像个普通人一样哭笑。人人以为皇帝无所不能,其实很多时候,朕也是无能为力的。”
陆狂雪僵了僵,没有推开他。
她知道他辛苦,知道他难过,知道他这些话必然是憋了许久,才会抱着她哭诉。她也为他难过。
但那难过和夏凛的生死是两条不同的河,从她心里并排流过。她是走在另一条河上的小船,没有办法感同身受这条河的波澜。
她将声音尽量放得轻软:“人都会有怯懦的时候。可我只要想到有许多弱者需要我去除暴安良,就会生出勇气。皇上统御四海万民,胸中自会有比我这小小捕头更大的勇气。皇上如果有需要我的地方,可以来找我,或者传我入宫。但现在——”
“我该走了。”
声音仍是软的,却透出一股不容抗拒的力量。
朱允炆慢慢松开怀抱,直起身来,用袖子揩了揩脸,长长的睫毛仍湿湿的,神情已恢复了帝王的尊严。
“朕让九江陪你走一趟。”
“谢皇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