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6 章
洞里比外面暖和。
暗红色的光从洞壁渗出来——不是火光,是一种矿石发出的幽光,把整个地洞照得像浸在稀释的血水里。
洞壁上密密麻麻刻满了字和图,阿讹凑近了看,手指摸上去,那些刻痕粗浅不一,有些显然是新刻的,有些已经风化得只剩一道凹槽。
“一百年前那个人刻的。”老花狐蹲在洞中央一块石台上,下巴搁在前爪上,浑浊的眼睛半闭着,“你既然能读那种字,你自己看。”
阿讹从衣领里掏出木契。
青光在暗红的洞壁上一照,那些刻痕像活过来一样,一行行细篆浮现在她眼前。
“青丘白狐氏,世守地脉。每百年地气翻涌,必生水患。白狐以尾印镇之,九尾分镇九处水眼……”
阿讹一行一行往下看。
越看心越沉。
青丘的白狐,不是妖,是守脉者。
九条尾巴每一尾都是一道镇印,镇着青丘地底九处水眼。
一百年前那场地气翻涌太烈,白狐娘——阿九的母亲——用八条尾巴镇了八处水眼,最后一道实在镇不住,她带着阿九跑出了青丘,在湪水河边撞上了苓落寨的人。
“她当时已经没了八条尾巴,”老花狐的声音从石台上飘过来,“只剩一尾,护着肚子里的崽。苓落寨的人当她是妖,拿朱砂绳捆了要沉河。她挣断了绳子,但伤了胎气。生完阿九就……她找过你师父。”
阿讹猛地转头。
“我师父?”
老花狐睁开一只眼,看了看阿讹脖子上的木契:“你师父当年也来过青丘。他告诉白狐娘,这世上能解水患的,不是镇,是契。镇是压,压不住的;契是引,引水归脉,才是一劳永逸的路。”
“我师父还说了什么?”
“他说他在找一个孩子。一个能听见真话的孩子。”老花狐又闭上眼,“他说等他找到了,那孩子会带着南山契回来。”
洞壁上的细篆忽然亮了。
南山木契从阿讹掌心浮起来,青色的纹路蔓延到洞壁上,沿着那些古老刻痕的沟槽流淌。
阿讹看见那些刻痕在她眼前重新排列组合,像一幅被拆散的图正在拼回去——九尾的尾印分布图,九处水眼的位置,以及水眼之间蜿蜒相连的地下水脉,最后全部汇聚到一处——
古槐的正下方。
“阿九的第九条尾巴,”阿讹盯着图上的汇聚点,“还没长出来。”
老花狐没答。
洞外面忽然传来嘈杂的尖叫声,狐貍们的嘶鸣混在一起,乱糟糟的。
阿讹转身往外钻,老花狐跛着腿跟在她身后。
出了树洞,阿讹擡头看见谷地四周的山壁上有水流下来——不是雨水,是从岩缝里渗出来的浑浊黄水,涓涓的,但越来越多,沿着山壁往下淌,汇成细流,朝谷底漫过来。
那些狐貍炸了窝。
灰的赭的花斑的在石屋顶上跳来跳去,叫声尖利。
阿九从她怀里探出头,看着山壁上淌下来的黄水,浑身哆嗦。
“苦的,”阿九把脸埋进她胸口,“好苦,比河里还苦——”
阿讹低头看自己手里的木契。
青色的纹路在剧烈跳动,像一条被掐住七寸的蛇。
她忽然明白了——南山木契镇的是湪水河上的那一道水脉,但青丘底下还有九道暗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