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14 章
东墙合拢后的第十三天,昆仑墟的祭坛上重新点起了一盏烛火。
那盏烛是英招用自己袍角的银线灵光炼出来的,焰色冰蓝,烧起来没有声音,像一个安安静静地蹲在石槽里的,不会动的活物。
他把烛台放在石槽中央原来的位置上,退后两步端详了片刻,觉得那光还是太冷了,冷得像他袍子上那些褪了色的云纹。
烛叙躺在祭台后面那张临时铺出来的石床上。
她右手整条已经石化了,从指尖到肩胛,灰白色的石纹一路攀上了她的右颈。
左半边脸上还残留着几道暗红色的痕迹,像枯萎的河道。
她眼睛闭着,呼吸很浅,但一直在。
每过一阵子她喉间会发出一声极轻的气音,像在梦里还在数着什么。
英招每天替她擦一次脸。
用雪化开的水,沾在布角上,从额头往下,避开那些灰白的石纹。
她颈侧有一块烫伤——那天他把封印残片渡给她的时候,暗青色的光从她皮肤底下烧出来的。
那块烫伤的痂已经结了,边缘泛着淡粉,新肉正在长。
他擦到那块烫伤的时候,她醒了。
她睁开眼的时候瞳孔是散的,过了好几息才重新聚拢到他的脸上。
她看着他,眨了眨眼。
“……你没走。”
她的嗓子哑得几乎发不出声。
英招把布角从她颈侧移开,放进旁边的水碗里。
“我走不了。天柱还有三道裂隙要补,白帝那边还没派人来接管——”
“我问的是你没走。”她打断他,声音还是哑,但每个字都咬得很用力,“我不是问你的差事。”
英招沉默了。
他把布从水碗里捞出来拧干,叠好放在石床边缘。
做完这些动作他依然没有擡头,视线落在自己膝盖上那件洗不干净的袍面上。
“你替我吃了穷奇的封印。”他说,“你替我拦了裂隙里的东西。你差点把自己填进去。我走不了。”
烛叙盯着他看了好一会儿,忽然轻轻“嗤”了一声。
那声笑很短,像气音挤出来的,带着点沙哑的嘲弄。
“所以你留下来是因为你欠我的。”
英招擡起头。
他想说不是,但嘴张开合上张开又合上,最终什么声音都没发出来。
因为她说得对。
从他第一天摔进这间祭坛,她替他吃掉半道封印开始,他们之间的账就没算清过。
一根骨锥,一碗玉髓油,一条命。
他欠她的东西叠起来比这间破祭坛里的碎石还多。
烛叙偏过头去,看着屋顶那道从东墙延伸到穹顶的旧裂纹,灰白的右手指尖在石床边缘轻轻动了一下,刮出一道浅浅的白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