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50 章
夜莺翻过山脊的时候,天已经亮透了。
山脊背后的坡面上铺着一层薄薄的野草,草尖上挂着露水,被晨光照成一条一条细碎的白线。
她赤着脚踩下去,露水渗进脚趾缝里,凉的,带一点土腥味。
她走了大约半个时辰。
左肋那个空掉的骨窝在走路的时候一阵一阵地抽疼,像有人拿一根钝针从皮肉外面往里捅。
她每隔几步就得停下来喘一口气,等那阵疼过去再接着走。
怀里的六枚契印叠在一起,隔着衣料贴着胸口,凉的,像六块刚从溪水里捞出来的卵石。
桃林在她绕过第三道山坳的时候出现在视野里。
那片林子比她走的时候密了不少,桃树之间的空隙被新生的枝条填了大半,树冠连成一片,遮住了半边天。
最靠近山脚的那棵老桃树还在——比七岁那年粗了一圈,树皮上的裂纹更深了,但枝头的花苞密密麻麻地挤在一起,还没开,已经鼓胀得像要爆开。
她走到树根底下。
竹椅还在。
那把椅子是她爹走之前用老桃树当年被风吹断的那截树干做的,椅面磨得发亮,扶手的位置被手汗浸出一层暗色的包浆。
椅子上铺着她娘那件靛蓝色的夹袄。
夜莺在竹椅前面站了一会儿。
然后她坐下来。
她侧身把夹袄从椅面上拿起来叠好放在膝盖上,靠上椅背。
竹椅的弧度贴着她后腰的弧度,刚好卡在那两枚契印被拔走的骨窝上,不疼,反而有一点暖意从椅背的木纹里渗进来。
她低头看那件夹袄。
领口内侧那块补丁还在,靛蓝色的棉布,针脚歪歪扭扭的,是她七岁那年晚上她爹坐在煤油灯下面替她缝的。
她当时够不到领口那个位置,她爹拿过去借着灯补上了,缝了七针,有两针还缝重了,拆了重新来。
她翻过夹袄左袖内侧看了看。
袖口磨出了毛边,和她爹穿过的那件靛蓝夹袄同一位置,同一条毛边。
他当年拿走了她娘那件,留了自己这件在桃林里。
夜莺把夹袄翻过来平铺在膝盖上。
右手食指顺着领口的补丁轮廓慢慢描了一圈,然后从左袖的毛边开始折,一折,再一折,叠成一个方方正正的布块,贴在自己心口的位置。
怀里的契印隔着那层叠好的夹袄,贴着她心口的皮肤。
凉的,但比刚才暖了一点点。
她靠着椅背闭上眼睛。
肩胛骨下面的空窝还在隐隐发酸,那两枚被拔走的土印和风印离开之后,她的后腰总有一种空落落的感觉,像被抽走了什么一直在撑着的东西。
风吹过桃林,树梢上的花苞轻轻碰着花苞,发出极细碎的声响。
夜莺在竹椅上睡着了。
她睡得很浅,梦里什么东西一直在响。
很轻的,有节奏的,像有人在用木槌敲一块薄石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