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5章 第五十五章 一家
“你不知道?”尹铮抱臂, 愈发为周观复感到不忿,面露浅淡的鄙夷眼带谴责,“陆啸擢升, 他竟未与你说?”
昨日得来的消息是陆啸与她关系甚密, 自她踏入北原,身边就跟着陆啸陆安父女二人。有人以为他们本是一家人, 可后来见分居两处又不像。男女之间朦胧的关系最是勾人深探, 讲什么的都有。
明心要的只有陆啸未死这个答案,闻他如此言语,肩上沉沉的担子终于卸下,心情松快,也就没计较尹铮古怪不善的神情:“多谢。不知尹将军有何事相问?”
然尹铮没能问出口就被亲卫叫走, 连带明心也要去为巡帐做准备。
她昨日看过周观复身上的伤口, 路上几回都禁不住想问周观复的身体究竟能不能扛住巡帐,但一想兴许这是必要的安排也只能讷讷。
掀帐动静不小,周观复分辨出明心的脚步声, 抿着唇偷偷探出一双眼, 神情更冷几分似多加厌烦,已炽烧整夜的怒气如今只剩闷在灰尘中的余烬。
她尚且无知无觉地跟在尹铮身后,裙裾漾出细微的褶皱。熟悉的脸,七百个日夜, 吞咽下她面颊独属少年气的弧度。薄薄的皮贴着骨血,如同贴着叶脉的叶片, 浑然天成, 却更显出高挺的鼻,温和深邃的眼。
日月轮转冲淡他的怨恨,当他再清清楚楚地面对这个凉薄的人, 霎如久旱者硬生生咽下一盅混入泥沙的河水,难以体味久旱逢甘霖的欣喜,亦难怨愤不得已吞咽泥沙的塞然。
她如今又为何颦眉,是为昨日偷跑出去让她心焦的稚子,是为身在远处的陆啸,还是为他仍留在此处而烦忧?
明心进帐又觉浑身一颤,擡眼望去却没寻到那股视线的来源,见他们都忙起来,站在原地不知所措:“唤我来是为何事?”
巡帐多叫亲卫随行,周观复尚在病中,自不会大摆阵势,在众人跟前全须全尾露个脸就好。
尹铮竖起一根食指指了指屏风后,明心颇头疼地绕过去,周观复早已端端正正地坐在小几前,素白的里衣松松垮垮地披在身上。轻甲挂在架上,她的活一目了然。
“擡胳膊。”周观复慢悠悠地照做,她让擡手就擡手,让起身就起身,从头发丝到手指尖都是乖乖听话的。
她生怕碰疼了他,实际下手的力道还不比轻甲压在他身上半分重,而后听得他轻声问:“昨日你去哪里了?”
陆安那个年纪绝不可能是她的亲生女儿,弟弟可以中途分开,可孩子非得从身上掉下一块肉。外面那些乱七八糟的谣言他一句也不信,只想听她亲口说。
“家中出了点小意外。”明心后颈密匝匝泛凉,有点不适地缩了下,没有和他细说的打算,想就此糊弄过去。
“意外?看在你孺子可教的份上,我可以帮你。”他言带倨傲的恩赐,虽仰着头,却垂着目瞧她起伏干脆而流畅的玉洁侧脸。
“清官难断家务事,事已了结,就不说出来引将军笑话了。”轻甲衬得人如同一柄已出鞘的利剑,明心微低下头没有多看他的脸。先帝容貌虽也算俊美,却不及周观复十之六七,不知那位究竟生作什么模样,才能让周观复平白捡了这张昳丽无双的脸。
“兴许我今日就缺这一笑,说。”
这种先耍无赖,若无赖不成就威胁的语气她很熟悉。明心暗里瞪他一眼,想不到一个人竟能越活越无聊,捡了些无关紧要的东西说给他听:“孩子闹脾气跑丢了,如今已找回来,如此而已。”
“你觉得好笑么?”周观复面无表情地问她。
……不是你让我说的吗?明心两手一紧,周观复嘶了声不满地垂下头:“你要勒死我?勒出血坏了你来赔?”
明心心下默诵《太上老君说常清静经》不与他计较,手上的动作却轻了些,漫不经心敷衍:“将军光华威武,十个草民也赔不起的。”
她暗自生气的时候双颊会微微泛鼓,周观复低头看了会儿,心底暗笑又被陡然升起的不虞止住:“不可妄自菲薄……不过,我从前倒未听过你已有家室。”
“是友人的孩子。”
“无夫无子?”
“曾经有,都死了。”明心最后覆好臂护,冷声冷气,“已好了,我去唤尹将军来。”她隐隐约约觉得古怪,不知他打听这些做什么,本能地想离他远点,否则大概会被套出来更多消息。
周观复见她不耐,茫然地眨了眨眼,薄唇微动:“倒是我不对,如你这般年岁的娘子,膝下都有孩童。”
这话无异于用刀子扎她的心。明心离开的脚步顿住,这回没有避开他的目光,就这样直勾勾地撞上去,泛着蜜糖光彩的眸宛如淬了毒:“都死了。”
那个孩子像一支已扎进肉里的箭,不拔出来会死,拔出来会痛。
周观复想知晓一个村妇的过往哪里需要这样饱含恶意来来回回地问,怎么查查不到?那层蒙在二人之间的朦胧的水雾被尖锐的问话刺穿,被迫如此赤.裸相对。
他擡起头露出自己复归神采的眼睛,而后低低地闷笑了一声,思虑片刻后竟变为疏狂的大笑。
他还以为她根本不在意自己和已变作鬼的孩子,如今看来,若无一席之地,也未必能得她唾骂啊。
熟悉的癫狂迫得明心向后退了一步,难以理解地看向眼角已渗出点点水色的周观复。她极想把那句“你觉得好笑么”还给他,却也知道他如此模样,不搭理他才是最好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