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9章 第七十九章 泽绍
押运草药的队伍直向泽绍县, 未经康州府。泽绍县而今是个泥潭,周修远却要一同前往。
尹铮不得已骗他说明心正在康州府等他,见他不信, 又添上一句:“否则陛下又缘何先去康州府?”
周修远信了。
然而很不凑巧, 在尹铮护送他去康州府的路上,一行人与疾行的周观复碰个正着。
周观复脸色难看, 盖因未打理过自己, 下半张脸全被蓬乱的面须覆盖,浓眉皱起,若非相熟是根本不能认出来的。他垂头看向俨然不知死活的周修远,心如火烹,声如坚冰:“那是时疫, 不会因为你是太子就不杀你。”
“我不怕死。”
“行。”
周观复的表情都无甚变化, 一只手抓住周修远的领子如拔萝卜似的把他甩到马背上,另一只手抓紧缰绳,粗壮紧绷的双腿夹紧马肚, 骏马如离弦的箭飞出去。
尹铮那张惯来宛如死人的脸慢慢龟裂, 被马蹄喂满脸灰尘后抹了把脸,认命地打马跟上去。
难怪要把简思拙和陆啸都放在盛京……此事若被那帮御史大夫知晓,上到周观复,下到尹铮自己都跑不了被骂脱一层皮。
国本啊!都是大晟的国本!
枝叶时不时刮过周修远的胳膊, 他的脸贴在周观复宽阔的背上,双手紧紧攥住他, 整个人被甩来甩去活像是下一刻就要滚到地上。
周修远始终睁着眼睛看不断往后退的树木草丛, 他觉察到自己脸上冰凉泛湿,眨了眨干涩的眼。
他没有哭呀。
周修远陡然擡起头,一根尖锐的枝子与他的脸擦过。细密的雨滴落在他的睫毛上, 马蹄踏过混黄的水坑,弥漫开的雾气屏蔽视线。
好似误入某个诡谲异境,浓浓雾气中或许是一张血盆大口,或许是个张牙舞爪的怪物。
“慢!”几根绳子陡然拉起,骏马的前蹄扬起,周修远以为自己的脸在下一刻就要掉到地上。
“你们是什么人,此处不得通行!”白雾里走出几个少年模样的孩子,都带着面衣,手持树枝面色不善。在看清周观复后又有些几丝忌惮和畏惧,咬咬牙警告,“泽绍而今受时疫所扰不迎外客,无财可取。壮士还是绕路保命罢!”
“县中而今连青壮年也无?让你们几个孩子来巡山。”
攥缰绳的手已经开始发僵,不详的预感慢慢成为现实,周观复稍微偏头都能听到自己的骨骼互相刮擦着咯咯作响。
他希望她能聪明一点,既给出鱼符又向简思拙递信,必然料到自己会暴露,定不会在此处滞留。
几个少年的脸上有些无措,还是领头的最先反应过来:“与你何干?我们在此处是不愿让你们白白去送死,若你非去不可——泽绍县已没有地方可以埋人,尤其是你们这些找死的外乡人。”
周观复微微仰起头,自腰间解下一块玉制令牌抛到他们怀里:“此事还真与我有关……即便我要硬闯,你们几个还拦得住不成?”
他们手忙脚乱地接住,像模像样的看了半天,只觉得这玩意儿看起来很贵。
周观复已彻底没了耐心,一只手搭在腰侧刀柄上:“收绳,放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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雨始终没有停,山崩泥流。而今家不成家,屋不就屋,要么住在祠宇,要么被分派到城中富户民宅中。
明心端着手中空空如也的药碗走到锅炉边,滚水中煮着马齿苋,她揉了揉酸痛的胳膊,听到不远处有人在唤她。
“马上来!”她扬声应到。
明心人在泽绍县土地庙,负责照料患轻症痢疾的孩子,这时刚给他们送过药,近乎不停脚地又要赶到别处。经过隔开一人又一人的竹篱笆,紧了紧脸上的面衣撑伞冲入雨中。
细细的雨丝拂过她露在外的额头,眼白处密密麻麻全是红血丝,整个人看起来疲惫不已。
她敢肯定自己日后绝不会愿意回想这段日子。
盛京派官来探,泽绍县县令觉察事发后大言要将功补过,泽绍县又极缺人手,于是下派到此处的官员也就搁置了处置他的事。县令没死成,第一天就气势汹汹地来寻明心的麻烦。
千言万语,赖她既早知是痢疾为何不提醒,以至平白死了那样多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