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3章 完结 阿姊
碎金似的阳光零散泼洒在水面, 泽绍县的水雾散去。马进看着才递上来的热乎的册式,笑得合不拢嘴,起身打袍谢恩:“承蒙陛下护佑, 已是一片大好!”
说是如此说, 心中却嘀咕着这会儿该走了罢,谁也受不住顶头上司每日都在最底层盘查赈灾成效。
他今早偷偷睨过圣上两眼, 也不知是圣上彻底想开了还是怎的, 竟舍得把那大把美鬓剃了。要知道为袭这留须蓄髯之潮,盛京兴起不少美须的小摊小店。
周观复一只手合上写得密密麻麻的册式,不经意掸了掸今日新换上的靛蓝衣袍,乌发束在身后,又可称龙章凤姿, 恰如玉树朗月。
“上天护佑, 孤幸有马卿。”
语罢,他欣慰的神情收敛,蹙眉似是要接着问什么又未张口, 垂头看了一眼自己腰间过分华美的革带。
马进觉察到他的踌躇, 但事及天子仪容又并非他能多嘴,寻个借口自然退出堂外。
周修远自偏厢跑去正堂,路遇马进微微颔首,黑漆漆的眼珠转了转, 又想起什么似的停步:“父皇可还在议事?”
马进犹豫了会儿遥头。
周修远等他等得实在不耐烦,调转方向径直向府门走去。尹铮手牵缰绳, 身畔就是马车。
“不用等他, 我们先走。”县内积水已处理干净,受损较轻的房屋得以修缮,住在各处道观寺庙的居民渐渐回到街上。今日去, 就是为了把明心从山上接下来。
“臣不敢。”
“你合该去庙里修养修养心性。”清润悦耳的男声自身后响起,扇柄靠着周修远白嫩的脸颊慢慢推开,“半点耐性也无。”
青色薄衫在周修远眼前一晃而过,他鼻尖动了动,闻到浅淡的沉水香气味,瞪眼看周观复在这么一会儿的时间里又换回今早最先穿的那身素简衣裳。
都怪他,在府内耽搁了整整一个时辰……换来换去不还是穿了这一件吗?真不知道只有颜色不一样的几件衣服到底有什么好换的。
马车骨碌向前,马车内像揣了一只鸟儿,扑棱翅膀四处乱飞,雀跃着又有几分不安。
然走到土地庙,庙内已空空如也。
周观复温柔可亲的笑容滞在脸上,活像被抽了个响亮的耳光。恰是此时门帘晃动,一个身着道袍的人自土地庙后门走出,见到他们几人后有点纳闷地问:“诸位是”
“都怪你!”周修远呆愣愣地盯着空荡荡的土地庙,不可置信地擡头看向周观复,哇一声眼泪就掉下来。
周观复额角突突乱跳,大手往后一按毫不客气地捂住周修远的脸。
他倒是奇怪了,他和明心究竟是谁这么爱哭?怎么就周修远这个孩子成日和个烧水壶子似的稍有不顺就能哭出来。
道人见着周修远,眯着眼认了会儿:“你是那个常来寻月娘子的……”他顿了下,有点儿不知如何称谓。
眼前二人看起来衣着不菲,他又不清楚他们来意,一时有些怕自己一时无心给明心招来麻烦。
“我是月娘子的夫君。”周观复平静地把自己的手收回来,接过尹铮递来的帕子嫌弃地擦自己手上糊的眼泪,“前不久到康州,这几日才得准许入了泽绍县。”
他不信明心跑了——而今的康州,不是她跑得出去的。
“我是阿娘的孩子……”周修远也觉得自己有点儿丢人,擦干净自己的眼泪后期待地看向面前的道人,“阿娘昨夜来信叫我们来接她的。”
谁承想这几句话并未让道人告知他们明心去了何处,反倒更加警惕地看着他们。两方僵持半晌,道人眼前陡然一亮:“月娘子!您叫我看着的东西都好好地搁在后头呢。”
几人齐齐转过头。
明心被这阵势弄得有些哭笑不得。道人小碎步状似不经意地挪到她身边,以一种自以为很小的声音道:“他们自称是您的夫君和儿子。”
周观复陡然有些紧张,手指蜷曲,黑瞋瞋的眼望向明心。
周修远扑到明心怀里抱住她的腰,一时也安安静静地没有说话。
度日如年的寂静中,周观复有点难堪地低下头,双手空握两下,却并不后悔自己方才说的话。
他又没有说错……她的名字写在玉牒上,他生时是她夫君,死后亦要与她同xue而眠。她不认他是没有道理的事,也是没有用的事。
明心留意到他的小动作,掌心抚过周修远柔软的头发:“这话没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