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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青随用那种非常笃定的口气回答。
李随青果然露出了些许错愕的目光。
这是李青随对李随青这个角色的心理再三推敲之后做出的决定。这时候的他自己那么缺爱,就是黄花地儿里一株被霜打了的草,要想改变他,让他生出羽翼,冲破牢笼,必须从根源性解决问题。
现在的李随青正处于一个躁动不安的年纪。他还不懂得这个世界的规则,也没有见过什么世面,并对自身以外的人漠不关心,只整天为自己的性取向感到痛苦,并因为感受不到家人的关怀开始自暴自弃……他一定是觉得生活很不如意的,可是他甚至不知道为什么不如意。
只是按部就班的把日子一天天过下去,朝着一个看似不那么黯淡但也不那么光明的未来亦步亦趋前行。
至于离开雨坪的想法更是从未产生过。
原本让他产生这种想法的,不是别人,而是路家两兄弟。
他们欺负他,折磨他,可也不遗余力的用他们的方式对他好。他们虽然根儿坏,但的的确确是大城市里土生土长的两棵树,谈吐间就能流露出李随青不了解的东西……
这都是李青随自己身上的点点滴滴。他当时暗恋陆远其实和年级上那些总在暗处偷偷注视着那兄弟俩的女生们没什么不同。他们像是镀了层金的泥菩萨降临在这座阴云密布的小镇,是带着派头来的,穿的鞋、用的表,都是大家没见过的,他们远远的看着他们,好像能通过他们看见遥不可及的大城市。
谁能想到几十年前的雨坪也是洋气过的,靠着十里八乡唯一一家发电厂成了整个省最能拿出去显摆的地方,可随着经济改革外出务工的人越来越多,吃老本的发电厂最终悄无声息的沦为了明日黄花。端着所谓铁饭碗的职工们拿着几十年如一日的死工资,眼底再无多余的生气。
而李家三代人几乎都是这么过来的。
李青随的爸爸是电厂车间工人,李青随的妈妈是电厂会计。他们在这里出生,在这里结婚,在这里生下他。他们身上的日子并不算多么清苦,但就是很平凡,平凡得甚至一辈子都没什么变量。而这也是大部分雨坪居民的一生。
这个魔咒本应该在李青随身上继续延续——是陆家两个外来者打破了它。
被包养是屈辱的开始,也伴随着他一生中无数的第一次。第一次吃西餐,第一次进影院,第一次穿超过四位数的衣服……感觉自己像一张残破的拼图被不属于自己的碎片逐渐修补完整。
虽然满身伤痕,但他终于如愿离开了雨坪。
那样的想法到底是在什么时候产生的呢?大概是在李初一十二岁生日的时候。陆明送了台笔记本给他。那是李青随第一次亲眼见到笔记本。他看着笔记本第一次产生了要靠自己奋斗为自己挣一份前途的打算,想要什么买什么——也因为这样,在最后那段时间他是满怀希望去读书的。
只是奇迹并没有发生。
对现在的李青随来说区区一次不读书不毕业算不得什么大事,他有养活自己的韧性,哪怕是端盘子送水,他也一定会能养活自己……可那时候的他没有这样的勇气,最终做出了那样的选择。
到了今天这个岁数,李青随仍然不敢说自己学会了和生活抗衡——但起码他从自身的遭遇里总结出了一条浅显的道理,那就是任何时候都最好靠自己。
而现在的李随青却还不理解这一点。在他心中,父母的存在仍然带有天然的权威——特别是父亲。
“朋友?为什么会想跟我交朋友?”李随青收敛了脸上的惊异,开始慢慢把弄脏的外套脱下去。
“因为我也没有朋友。”李青随用早就想好的理由直截了当的回答,“我看你挺顺眼,就问问你。”
“放心,我虽然喜欢男生,但绝对不撩直男。”李青随装模作样的做了个“你放心”的手势。
“撩?”李青随重复了一遍这个词,然后把脱下来的衣服拿在手上,看了一眼李青随,便转身往后走。
李青随知道他这是要去厕所洗衣服上的冰棍渍,连忙跟上。
“就是追的意思。”他胡诌道,“我看电视学的词,不重要,诶,你怎么想的?咱俩搭个伙呗,一直一个人吃饭多没没意思。”
李随青放慢了脚步却不吭声。
李青随心里急,面上却努力做出漫不经心的样子,跟在李随青左手边,转眼去看走廊外的风光。
太着急会显得很奇怪,仿佛他另有所图,放轻松,放轻松。李青随对自己说。同时他暗中狠狠夸了一番自己的演技,真配得上一个小金人。
“……你觉得,我看上去很需要朋友?”李随青忽然转头定定的看着李青随,同时停下了脚步。
李青随被那清澈的目光看得有一瞬间的慌乱。总觉得自己撒谎好像被看穿了。
“或,或许你不需要,”他稍稍别开眼,“但我需要啊。”
说得没什么底气,所以声音放得很轻。
而这话到了李随青耳里,就成了心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