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241 章
天上乌泱泱的浓云翻涌,延伸至远方,虫吟鸟鸣不再,万籁俱寂,仿佛天地间再无半分生机。
宁息心头掠过万千思绪,最后想起的却是很久以前。
那时候,风琅玄虽然暂时压制了风临宸,将他封印起来,夺得了至高之位,但也一直在身心俱疲地收拾着风临宸留下的烂摊子。
她的精神状态也不太稳定,大多数时候都是一个正常的贤君,温和又果决,平静又不失威严,足够让所有人忌惮于她至高无上的皇权。
但是她总会在夜深人静的时候陷入古怪的情绪,失去足够的理性,变得时而危险,时而脆弱。
原本她一人独处,也不会影响到谁,等到翌日的黎明将至,她又会清醒过来,依然是那个高高在上的萧梁帝王。
而风宁息却对此充满好奇,那时候,他对人类的情绪理解得并不够透彻,更没有办法感同身受。
这样的风琅玄,只会让他感到新奇,甚至还有一种隐秘的兴奋——因为可以独占她的特殊时刻,而兴奋不已。
所以他总在这个时候接近她,观察着她的反应。
一个可以长久保持理智的人,发起疯来会是什么样子?
当时的他,并没有意识到自己的想法,是充满恶意的。
他只是一名置身事外的观察者,注视着这个自己唯一好奇的异族。
看着她一个人自顾自地对着面前的虚无,有时痛哭失声诉说歉意,有时神情癫狂怨怼谴责,有时又脆弱地宛若孩童,蜷缩着自己轻声呢喃着什么。
直到他拥她入怀,听到她啜泣着唤着母亲。那般坚定要强的人,却如同孩子一般,想念那个她无能为力救赎,最后死在这场纷争中的母亲。
风琅玄的母亲常俞曦既是曾经的受害者,也是灾祸始作俑者之一。她曾经有过真挚的爱,最后徒留暴烈的恨。这导致她在不同的人面前,呈现出了极为割裂的两面。在所有人面前她是手段强硬的冷漠上位者,在风琅玄面前她是慈爱温和的母亲。
常俞曦并没有逃避自己成为失败者的事实。至于悔过之心,恐怕也只在看到风临宸哄骗她最疼爱的女儿时,才会产生。
风临宸神经质般地杀了众多无辜之人,却偏要将常俞曦的性命留下,让她茍延残喘于世,亲眼看着被哄骗的风琅玄如何信任他、依赖他,最后常俞曦不堪痛苦自绝而死。
但她的死亡,并不会改变任何。
风临宸的野心、他所求的一切、他引来的灾祸,早已不是任何一个人、一件事,可以阻止或者改变的了。
但他给无辜之人带来的痛苦,却是如此庞大恐怖,让人望而生畏。
无论是千年前,还是千年后,宁息都在这些人的身上,认识到了人类究竟有多么复杂、多么特别。他们被无数的情感、欲.望裹挟,纠葛又扭曲。以伦理道德制约、包裹着意志最深处的灰暗地带,但仍旧会被极端的、尖锐的念想,划破伪装,露出皮囊伪装下的真容。
比起祂们这些异界之物,或许人类本身,才更像是真正的“怪物”吧。
倘若是曾经的宁息,剥离掉所有的立场,只会觉得这些东西是如此奇特复杂,最够让他兴味盎然地欣赏、观察。
可惜早在千年前,在遇到风琅玄之后,他就已经没有办法置身事外了。
李全安反水之后,宁息终于找到了良玹的下落。
这是一处风临宸创造的扭曲之地,李全安与风临宸合作,风临宸便将扭曲之地的入口放在了李全安的头脑里,以便掩人耳目。
因风临宸实力远比先前的那些怪异之物强大太多,这个扭曲之地规模自然也辽阔许多。
但到处都是棠花,一株一株枝桠横斜,肆意绽开着,或鲜艳绮丽,或簌簌若雪。只是花朵太过茂盛,不仅开满整个枝头,就连主干上都爬满了密密麻麻的花,显出一种过犹不及的、不合常理的古怪之感。
眼下早已过了花期,满地残花却铺了一层又一层,好似永远陷在无时无刻都在花开花败的轮回之中。
宁息急着寻找良玹,无暇顾及这些奇怪的花,他赶到的时候,看到的却是风临宸的身影。
风临宸保持着那种半人半怪物的模样,属于怪物的那一部分还在无限制地增殖着,那大块大块的脓肿一样的东西,表皮是一层稀薄的凝固的僵白色,内部是即将干涸的赤褐色蠕动物,泛着隐隐的黑绿色,像是腐烂了许久的死尸,寄生在他的身上,汲取着他养分恣意生长着。
他拖着这些沉重的赘物,却好像早就习以为常。人身的部分背对着宁息,几乎要趴伏在地上,手臂举过头顶又落下,不断地重复着,连带着整个身体都在颤抖,几乎格外激动。
他身上生长出来的东西严严实实地挡住了宁息的视线。但一种极度的不安却从宁息心底泛起。
很快,他的预感得到了证实——因为他从污浊的空气中,感受到了良玹的气息。那是血的腥气,并且随着他的靠近,而越发浓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