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醒在行动簿上记下第三笔损失时,一名黑影兵擦着他的头顶飞了过去,黑色身影撞上水箱,没发出半点惨叫,落地后翻身便起。
不用发工资,不报工伤,死了还能再来。
难怪圣主喜欢用它们。
顾醒则是另一种员工。他进入黑手帮的履历普通得找不出一行值得多看,唯一称得上本事的,是在一场混乱结束前记清路线、时间和损失。瓦龙让他跟队,本意也不是指望他打架,只是不想再听阿奋他们用「情况太复杂」解释一辆报废的车和三个空掉的油箱。
因此开打以后,没人管他去了哪里。特鲁偶尔想起他,也只当他是一块会自己移动的写字板。
「盾牌!」特鲁的吼声压过楼顶的风。
成龙正抱着一面巴伐利亚圆盾从通风管上翻过。十几名黑影兵堵住了消防梯和相邻屋顶,红眼睛在夜色里时隐时现,却总比他的手脚慢一线。
特鲁迎面撞来,成龙急停转身,圆盾挡在胸前。
砰!两百多斤的冲力将他顶得向后滑去。鞋底擦过积水,眼看便要撞上女儿墙,成龙忽然蹬墙折返,踩着盾沿腾身而起。
特鲁扑了个空。
「左边!」他头也不回地吼道。顾醒看了看从左侧绕来的黑影兵,没动。
「我让你拦住他!」
「我只负责路线和损耗。」
「现在你负责拦人!」
「临时加职责要有授权。」顾醒扬了扬手里的钢笔,「你签一个,我马上试。」
特鲁喉咙里滚过一声怒吼,双眼仍死死盯着盾牌。成龙根本没听这段争执,他已经看见脚边那根被撞歪的晾衣杆。
成龙脚尖一挑,铁杆旋转着扫倒两名黑影兵。第三名从他背后扑上来,他顺势矮身,将圆盾贴地掷出。
盾沿撞上黑影兵的脚踝。那东西失去平衡,一头栽进歪斜的通风管,成龙紧跟着补上一脚。
黑影兵恰好在顾醒三步外炸开。
没有血肉,也没有骨头,只有大片浓墨般的烟。它们落地前便开始收拢,向女儿墙下那块照不到灯的暗处倒流。
附近的黑影兵还在扑向成龙,谁也没有为同伴停一下。那团烟也不像受伤,更像一件被打坏的兵器正在自行回库。它越收越细,几个呼吸便只剩手臂粗的一股,贴着屋面往暗处滑。
顾醒胸口那道沉寂的残痕,忽然醒了。
饥饿来得毫无征兆,像有人把他胃袋上方挖空了一块。没有提示,也没有声音,身体只替他分辨出最简单的三件事:眼前这东西已经被打散,正在返回原处,尚未彻底回去。
能吃。至于吃完会怎么样,残痕没那么体贴。
就在顾醒擡手的刹那,圆盾擦着地面滑过他面前。小玉从水箱后钻出来,一脚踩住盾沿,弯腰便将中央的鸡形石片抠进掌心。
她攥紧石片,趁盾牌继续滑走的工夫滚回水箱背面。厚重的金属箱体横在两人之间,将顾醒的手和那团残雾一并挡出了她的视线。
成龙看见了,顾醒也看见了。
两人的目光隔着混战碰了一下。成龙明显愣了愣,顾醒却只是将钢笔往行动簿的书脊里一插。
小姑娘拿走了真正的东西,特鲁还在追盾牌。
很好,今晚的失败已经有了形状。
那团墨色只剩下一半。顾醒跨出一步,五指插进正在倒流的黑雾里。
触感不是烟,更像一盆刚化开的冰水。雾气顺着指缝向暗处拉长,另一端隐约传来一股牵扯力,想将它重新拽回去。
顾醒脚下滑了半尺,鞋底碾得碎石咯吱作响。
他没松手。
送到面前的东西还要跟原主商量,未免太讲礼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