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9章 帝国之殇 “我觉得还
果然如夏无且所料，吕雉身体养好的第一时间不是想着回咸阳，而是计划着去郢都。
转眼秦王政二十一年二月时，她就先斩后奏，带着十分抗拒的蒙毅，抵达了只剩十日路程的郢都。
她来郢都来的突然，打了所有人一个措手不及。
或许是她在外无法无天惯了，嬴政从南郡郡守和蒙毅那里得知吕雉抵达郢都的消息时，对外表现得竟然很平静。
冯劫瞧着嬴政这半年来与日俱增的冷漠和戾气，见他眼底青黑，知道嬴政虽然现下隐忍着，但只要打完灭楚之战，就一定会报复任何让吕雉远行咸阳的家伙，包括吕雉本人。
可吕雉和嬴政说到底是夫妻，吵翻了天，也就那样，但他们这些外人就不一定了，冯劫很有自知之明，虽然他觉得就吕雉轻易安抚战后大梁的事迹来看，她坐镇郢都是个正确的决策，却不敢火上浇油，吹嘘吕雉远离咸阳的好处。
冯劫有脑子，其他身处中心多年的人更有，一时间，没人敢在吕雉的事上多言了。
事情就这样以一种极其诡异的方式进行着，李信对楚稳扎稳打，吕雉坐镇郢都，沟通汉中、蜀郡两地，支持前线，加之留在郢都的五万兵力，吕雉心中的隐忧已经渐渐消解。
她一边做，一边跟嬴政阐明自己的意图，嬴政的回复很冷淡，但确实在配合她的想法。
嬴政的平静和顺从太过意外，意外得吕雉都心生愧疚和怯意。
事出反常必有妖，但吕雉端看嬴政“正常”的来信，又不知道他要妖在何方。
她看着竹简上简单的几字回信，想了又想，伏在案上，绞尽脑汁地写了一封不涉及任何公事的信件。
她写的是，你怎么了？
嬴政不久后回的是，没怎么。
吕雉便又问，你是气到不想要我了吗？那我岂不是失宠了？王上，我失宠了是不是不能再做秦国重臣了？那做不了重臣能去你后宫混个高点的位置吗？
按常理，嬴政该讥讽她了，结果他竟然认真回答，我没不要你，你也没失宠，你一直都是我秦国的重臣，至于后宫，除了王后的位置，都配不上你。
他回答太直率太真诚，几乎要将一颗心都捧到面前来，这曾烧得大地龟裂，烧得庶民灰飞烟灭的烈日，真要靠近了，却没那么可怕，她伏在桌案上，歪头看着这封信，觉得四肢都在发暖。
吕雉看着这信，又写，那你不气我？不怪我吗？
嬴政回，你为秦国着想，我气你，但不怪你。
这一回他的话多了些，写：“你在外面无法无天惯了，谁也轻易招惹不得，我又能拿你怎么办呢？吕雉，你事情做都做了，还纠结我气不气，怪不怪毫无意义。你成天胡作非为，言而无信，转过头来还要向我讨要认可，你就不能干点正事吗？”
正事，什么算正事呢？
吕雉拖着变得愈发沉重的身子，在翠翠阻止的声音里，披着厚厚的裘衣，站在郢都稀薄的飞雪里，望着遥远的咸阳，轻眨了眨眼，仿佛看到了嬴政很多年前面无表情，毫无耐性却极耐心地守在宫门前的身影，他肩上都是雪，却直直地站在雪中等候着一个可能不会回来的人，直到她走到身边，踮起脚艰难地拨开他肩上的雪，才低头，深深地凝视着她。
当年极寻常的一幕，却骤然在吕雉心口烧开。
她忽的转过身，翠翠见她在湿滑的地上走得极快，焦急地跑上去，扶着她的手，嘴里小声念叨着：“女君，你走慢一点，小心摔了，你现在可摔不得呀。”
吕雉却失了理智，推开了翠翠，走得更快，翠翠不得已紧跟着追了上去，眼看着吕雉匆匆忙忙回到桌案前才终于放下心来，但是吕雉好像已经完全把谨慎、冷静抛之脑后，她动作极大地在桌案上翻找新的竹简，然后拿起笔，手颤抖着，久久，终于落笔。
她写：“我想你，很想你。”
她停顿了很久，僵坐在桌前，在翠翠以为她就到此为止时，她又落笔写到：“我不想死了，我想活着，我想长长久久地活下去，沧海桑田、海枯石烂。”
她写了五个“陛下”，六个“王上”，她带着满腔的热意，一笔一划，入木三分：“我们，有孩子了。”
写罢，她带着这滚烫却于情势而言很不合适的信，密封起来，塞到翠翠手里，嘱咐道：“送到咸阳，五日，不尽快，三日就送到王上手里。”
翠翠眨了眨眼，讷讷应诺，她接过信，转身就跑。
吕雉缓了好几口气，因腹中孩子被挤压得不成样子的五脏六腑都炸开来，她心口发慌，双手发抖，那一瞬间，脑子里忽然压过许多朝事。
前线的战事，朝中的楚人，咸阳宫中的扶苏。
她又突然急切地爬起来，差点摔了一跤，手撑着地，高声喊：“回来，翠翠，回来！”
翠翠很听话地转过身，见吕雉狼狈地跪在地上，慌忙跑了回来，她本要扶着吕雉坐好，结果吕雉却焦急地去抢她手里的信，她刚刚是那么急切地要把这样喜悦的消息传达给嬴政，而今又极悲伤地将这不合时宜的消息捏在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