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往事
现在的时辰已经不早。
事发突然,虽是连夜去衙门报案,然而等到梁朝和傅平生他们随陈木赶到此处,也已是将近正午。
现在已是正午。
虽已入秋,当头的太阳却仍是灼热。
徐嬷嬷等在太阳底下,已经等了很久。
她显然也很想知道这个死者的身份,想知道他究竟会不会是这些日子偷东西的那个贼。
因为那个贼也的确已经有好些日子没有下手,而那具尸体一看就知道已经死了好几天。
林杪和越渚一看到这位老嬷嬷,当然也就立刻想起了她的话。
“那毛贼本来最多隔个两三天就会动次手的......这会子已有五六天没动静了,说不准,‘他’今天晚上就会露了馅!”
院子里的那具尸体岂不也是刚好已经死了五到七天?
但徐嬷嬷并没有注意到他们已经出来,她的注意力总是不时被和她同样等在院子外的一个小姑娘给分散。
这是个顶多只有十二三岁的小姑娘,模样有些干瘦,看来就像是根人做的木头。一张枯黄的脸上带着点血气,却并不多,显得有些病恹恹的;一双眼睛倒是挺大,却是微微凹在眼眶里,只有一丝隐隐的活气在那双黯郁的眼睛里缓慢地游动。
她当然也知道这个小姑娘是今早跟着院子里的那些捕快一起过来的,本来想向她打听点情况,谁知道这孩子人像木头,魂也像是木头做的,只管抿着嘴一言不发地呆站在那里。
几个人一出来就看到院子外站着的两个人,傅平生看到那木头似的小姑娘,忽然想起一件打一进沈家庄就想向林杪问的事情来:“林姑娘,你要我们把猗猗也一并带来是为什么?”
猗猗指的当然就是这孩子。
这孩子也并不是别人,正是三个多月前还被关在大牢里的吴阿大。
猗猗这名字是林杪替她取的。
吴家案子过后,林杪便用二十两银子将她从鸨母那里赎了出来——十两银子是吴阿大之前被父母卖出去的卖身钱。
鸨母起先倒是想要再擡擡价钱,只是瞧她实在太过干瘦,养起来也实在需要费一把银子,再加上她身上有这么多的流言蜚语,日后的“前程”怎样还未可知,又见林杪和衙门有些关系,想着为这么个还不知价钱的丫头得罪衙门倒不值当,也就没怎么多话。
林杪替她赎身之后当场烧了她的身契,给了她自由;不过吴阿大却自愿留下,林杪知她无处可去,也就收留了她。
起初,她就像是只重回人间的鬼魂,一天难得讲两句话,多是一个人默默呆着,只管帮着林杪打扫整理院子;在林杪这里养了两个多月,这才总算勉强回了点魂。
改名换姓也是吴阿大自己的意思。
她不曾开蒙读书,大字不识,便请林杪为她重新取个名字。
林杪知道她是想与过去彻底断离,自然也就同意;想她本来生如弱草,便以“猗草”为喻,给她取名“猗猗”。意为即便身如微草,微草亦能肆意猗长,望她日渐猗盛。
她听了落了一回泪,十分欢喜,便从此改名猗猗。
她心里明白自己这案子若不是越渚等人一拖再拖,只怕她也早已不在人世,对他们自然十分感激;对给她赎身,几乎是重新给了她一次生命的林杪更是感激无地。况林杪也从无挟恩图报之意,待她并无什么特别,她对她又难免更生了几分亲近之意。这时看到林杪他们,那双黯郁的眼睛便微微一亮,几已枯竭的双眼好像又重注入了活水,连眼中那丝滞慢的活气似也变得轻快起来。
昨夜吩咐小厮连夜赶到衙门报案时,林杪另行嘱咐,一定要梁朝他们一并把猗猗也带来。
然而也不只傅平生一个人不明白......她当然不会无缘无故地叫猗猗过来的,但他们也十分好奇这孩子究竟能帮什么忙?
林杪没有立刻回答傅平生的问题,却将目光转向徐嬷嬷,道:“嬷嬷可还记得院子里都丢过些什么东西?可向猗猗细细描述一番。”
徐嬷嬷当然也明白她这话的意思,眼睛却向猗猗一瞪,显然很怀疑这木头似的孩子能不能将她描述的那些对象画出来。
原来猗猗,也就是吴阿大,因自幼家贫,爹娘又见她是个女儿自然就没有送她去开蒙读书。她心里却实在向往那些可以读书的孩子,无人教她读书写字,她就换了种法子,自己用棍子、石子等物在地上画画,临摹她见过的人、物。日积月累,画出来的东西居然能有六七分像。
这本是林杪偶然间发现的。
林杪见她有此天赋,便干脆替她请了个先生,教她画技,这三个多月来,已经很有成效。
越渚他们听林杪如此说,自然也就明白了她的意思:无论里面的那具无头尸究竟是不是徐嬷嬷口中的那个贼,但如果真有这么个贼,那么自然就有赃物。有了赃物,难免就要化赃......当然,要顺着这些赃物找到那贼或许也要花费不少力气,但总比无头苍蝇似的四处去找无头尸被害的第一现场容易许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