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五)把柄
林杪慢慢道:“如果这个推断是事实,有一件事就是可以肯定的:姜夫人进沈家后并未提及自己已有身孕一事......而这就意味着她们二人一早就已经商量好——至少在沈夫人进沈家庄前就已经商量好,要让姜夫人的女儿成为沈夫人的女儿。”
“但沈夫人为什么要将姜夫人的女儿认作是自己的女儿?......为什么姜夫人也愿意?为了让自己的女儿享受荣华富贵?——当然,无论姜夫人出于何种心态让自己的孩子认别人作母亲,但能让沈夫人同意‘李代桃僵’的原因......我能想到的,自然也只有那一个——这原因当然就和这么多年沈夫人一退再退的原因一样——这件事,本就是姜夫人的意思。”
“而这样一来,自然也就是说,从沈夫人进入沈家庄开始,姜夫人就已经握住沈夫人的把柄。”
她忽然停顿了一下,目光轻轻落到“沈萝真”身上,接着道:“但什么样的把柄能威胁沈夫人至此?这个把柄当然不会是沈夫人曾杀过人......若是如此,姜夫人自然不会敢在沈夫人的地盘如此明目张胆地威胁她这么多年......而一个杀过人的人,当然也不会忍气吞声地受人压制这么多年。”
“但这把柄当然也足够大,大到能让沈夫人让出自己的丈夫,让出沈家,甚至自己不能再孕也心甘情愿......”
她慢慢道,语声平缓而清晰:“如果沈夫人的女儿的确就是姜夫人的亲生骨肉,那也就意味着沈夫人这辈子也只会有这么一个并非自己亲生的孩子......若非是这样能严重到威胁到她性命的把柄,沈夫人又怎能甘愿如此退让?”
“沈萝真”没有说话,神色却似乎忽然变得复杂。
“然而,事情偏偏就是如此发生的......”
林杪的神色似乎也变得有些微妙,慢慢道:“一个人总是有目的的去做一件事,所做事情的结果往往就指向这个人做这件事的原因......姜夫人若是一直捏着把柄威胁沈夫人——无论这把柄是什么,她想要的无非是从沈夫人这里得到好处......难道沈夫人只有将沈家让给她才算是让她得到了好处?”
“按着这个推论推下来,其实不难发现......从沈夫人进入沈家开始,沈夫人所做的一切其实并不仅仅只有利于姜夫人,更是有利于她掌控沈家的——不能有自己的亲生骨肉、认姜夫人之女为女,这一切都只指向一个结果。”
傅平生怔住,他当然已经明白她的意思。
越渚和梁朝当然也已经听明白。
这结果当然是明摆着的——沈家最后的掌家人只会是姜夫人的女儿。
但“沈萝真”为什么会将沈家的家业交到一个外人手里?难道仅仅只是因为那不可说的把柄?
“想到了这一点,我忽然想起暮雨曾无意说过的几句话。”
林杪接着道:“她说,沈家家风严谨,沈老夫人最厌恶花俏风流之人......她说,沈夫人因为某种原因意外不能生育后,姜夫人的态度突然和缓.....”
梁朝点头道:“所以你想到她们或许正是因为当年赵萝真已有身孕,怕沈老夫人不肯接受,所以才调换了身份。”
越渚沉吟着,脸上忽然露出种略微有些古怪的表情,慢慢道:“这样看来,她们当年调换身份,应是商量好了的了......这样一来,这么多年,沈夫人的退让其实也并非完全出于威胁,而是出于自愿......”
当然就是如此。
毕竟“姜玉”即便拿着“沈萝真”逃犯的把柄,“沈萝真”也一样捏着她的——她们本是“李代桃僵”的共犯......这秘密一旦揭露,会受到影响的当然也不会只“沈萝真”一个。所以,这把柄本来也同样威胁着“姜玉”。同理,当然也威胁着因攀附姜玉而在沈家掌权的沈望舟。
而这样一来,他们三人之间就会形成一种很微妙的形势......因为无论如何,“沈萝真”都可以那着这个秘密反过来要挟他们......但这么多年,她却偏偏是那个一直退让的人。
这是为什么?
——这当然是因为,这本就是她自愿退让的。
林杪点点头,看着“沈萝真”,以一种仿佛是讲述着他人故事的语调慢慢道:“事情应该是这样的:当年叶宛童死里逃生后,应该是先去投靠了昔年的密友赵萝真......只是这时赵萝真家中也已落败,她本也已打算来沈家投亲......”
“或许是因为她当时已有身孕,恐沈老夫人不肯接纳......又或者她只是想为只能成为死人的密友寻得一个可以在这世上光明正大安身立命的身份......两人于是调换了身份......叶宛童也就随着流放彻底在这世上死去,而原本的赵萝真也就成了恩人姜玉。”
沈萝真沉默着,没有反驳。脸上的神色却似忽然有点忧悒。
傅平生道:“她们互换身份的事既然是事先说好了的,那么后来,她们的关系又怎么会变得那么恶劣呢?”
他虽然也已听得很明白,却显然还是有些困惑:既然这一切本是两人提前商量好的,那么他们原来猜想的那种二人之间纯粹的仇恨关系自然也就不存在了......
林杪的推断无疑就是事实。但.....这么多年,这两人的关系不好总也是事实......她们又怎会几乎变成敌人?难道就因为沈望舟?
林杪自然也明白他的意思,却忽然沉默下来,过了很久,才以一种有些奇怪的语调缓缓道:“还记得当日刘伯商一案么......刘伯商起初对热娜娅珠也并非假意,但时日一久......”
她没有说下去,但越渚同梁朝却几乎就在这几个字出口的一瞬间就明白了她的意思。
就连傅平生仿佛也突然明白。
时日一久。
人心最怕的恐怕就是“时日一久”这四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