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同盟
至于赵棐如今的消沉,她也从徐达的三言两语中听出了些门道:他想为乔慈、秦默、冯安三人讨个公道,但结果也正如徐达所料——他知道此事当然无法在那位父母官那里得到公道,便写了陈冤书向上举告,然而仿佛理所当然的,那陈冤书还是落到了那位安平侯手中。而他爹为了替这“不懂事”的儿子弥补他闯下的大祸,捐了一大笔香油钱给安平侯建了座生祠,这才将这事抹平。
而赵棐自然是心灰意冷,干脆连书院也不去了,于是也就成了现如今的样子。
“你既然知道,怎么还敢回来?”
赵棐木然看着她,脸上的苦涩之意更重,五指紧紧握住空盏,忽然低笑一声道:“你当初的话总算没有说错,人命有时的确也同蝼蚁无二......我现在总算是明白了......”
林杪平静地看着他,忽然道:“如果我告诉你,即便是蝼蚁,也是有可能撼动大树的呢?”
赵棐一怔,眼睛里露出的却并非听到希望的惊诧,而是疑惑,仿佛不明白她为什么会说出这么一句话,
尽管她这句话听来是如此肯定,而且似乎充满自信,但他显然对她说出来的话已一点希望也不抱,依旧是无精打采地望着她,淡淡哂笑着道:“你难道不是已经试过?结果如何?”
低头沉默了一回,那双灰丧的眼睛里蓦地闪过一丝冷意,蓦地擡眸看着她,冷淡道:“当初你对夏淇是动过杀心的,对么?”
他脑子里显然忽然闪过什么,又给自己倒了杯酒饮尽,声音却愈发冷淡下来,仿佛还带着种愤怒,“或许当初你的想法是对的......只有这样,他才能得到应有的下场。”
“我却庆幸自己当时没有那么做。”
林杪语气果断,“不然我就不能再回头,也就不能再坐在这里。”
赵棐微微皱起眉,不解地看着她。
他当然不解,因为他分明见过她隐伏在这副温静面孔下的不平,对不公的憎恨......那本是远胜于他现在的愤怒。
他不由得向她端视了一阵。
“你似乎变了很多。”
林杪承认,仿佛回想到什么,眉眼渐渐柔和,“因为我遇到了一些朋友,也遇到了很多事......所以,我才会回到这里。”
赵棐更加意外且吃惊地望着这出现在她脸上的变化。他并不是没有听出她这言外之意的意思,眸光中闪过一丝迟疑,沉默一阵,却还是被那仿佛已经习惯的灰丧取代,摇头道:“你不该回来的......”
这句话还没落地,一个仿佛带着几丝冷笑的声音忽然从窗外徐徐接过了他的话,“你的确不该回来的。”
这是个他们两个人都不陌生的声音。
赵棐目光一凛,整个人忽然如一张弓绷紧,立刻将目光警惕地投向窗外。
窗外正有两个人抄手看着他们,两个他们很熟悉的人。两人年纪都不很大,一人黑不溜秋仿佛像被腌制了很久的糖球;一人金冠华服,目光落在窗内两人身上,尤其是林杪身上,眼睛微微眯着,像是陡然瞧见一件什么稀罕对象,走过来,两手闲闲撑在窗台上,似笑非笑地看着她,以一种仿佛对老朋友的语气笑着道:“但我实在想知道,你怎么还敢再回来的?”
赵棐仿佛生怕他会对林杪做出什么不利的举动,几乎是立刻就从座位上站起来,冷冷道:“你想干什么?”
夏淇似乎这才发现他,却不过冷眼瞥他一眼,眸子中撇出几分轻蔑,冷笑道:“赵金玉,看来你爹捐的一大笔香油钱还是没让你学聪明。”
这句话就像是一个拳头,赵棐身上刚迸发出的怒气好像忽然间就被这拳头给打散,身侧不自觉捏紧的手,又颓然松开。回过头去向林杪看了一眼,眼底忽然又微微一凛......无论如何,他自然都不能眼见着他在这里伤害她。
但他的目光一落到林杪脸上,忽然就发现自己似乎有些多虑......她看来还是那么冷静,甚至从容,一如他原来印象中的样子,只不过微微转动了下眸子,云淡风轻,又或是毫无情绪地看一眼夏淇,又看一眼他身后的人,旋即轻描淡写地微微一笑:“我本是在这里出生长大的,在外面待够了,自然想回来就回来了。”
这句话虽很寻常,可落在夏淇耳朵里却仿佛带着种挑衅。
他脸色骤然沉将下去,目光阴冷地向她盯住片刻,忽又又嗤地一笑,回头向身后尚还满脸惊诧的唐逑看一眼,又看回林杪,抚掌笑道:“瞧瞧,不愧是咱们林姑娘,口气这样大。”
但这笑容在他脸上一闪而过,他的身子骤然向她探近,表情忽然也随之变得凶狠酷辣,冷笑着道:“林杪,你可真有意思,你比乔慈那个装模作样的贱人有意思多了......老子当年倒真是被蒙了眼,怎么没一眼看中你呢?”
他脸上微笑着,声音丝毫没有压低,眼睛里却闪过一种残酷毒辣般的兴奋,仿佛回味起什么,玩味着道:“如若老子当年看中的是你,现在岂不只有去你的坟头才能见着你了?”
这句几乎毫无遮掩之意的话不仅林杪听得清楚,赵棐和唐逑当也听得清清楚楚。唐逑似乎也没想到他竟就这么当众承认了自己与乔慈的死有关,那一向谄媚的脸上也不禁露出震讶恐惧之色。
但林杪的表情还是没有什么变化,那双疏冷的眼睛淡淡看着他,看来还是那样淡漠、坦然,甚至平和,没有丝毫退却......夏淇脸上那种本已接近肆意的笑容不自觉停顿了一下。
然后,他就听到她平静地说出一句几使他暴怒的话:“可是小侯爷你看,事实是,被人打得头破血流的毕竟是小侯爷你。所以究竟谁先只有在坟地里才能见到,也实在难说得很。”
夏淇的眼底瞬间彻底阴冷。
他本不是个能控制脾气的人,但唐逑好像料得到他会有下一步举动,忽然一个箭步冲上来,凑到他耳边说了几句什么。夏淇暴怒的目光一动,在林杪脸上轻轻一转,脸上忽又露出笑容,别有深意地打量了她几眼,竟是一甩袖子转身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