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pter 15 潘语嘉
潘语嘉在楼道里站了很久。
声控灯随着他压抑的呼吸明明灭灭。最终，钥匙转动，门开了。金属摩擦声在寂静中格外刺耳。
客厅的灯光惨白得没有温度。父亲陷在那张墨绿色布艺沙发里，背脊挺得过分笔直。
电视屏幕的光映在他脸上，晚间新闻女主播字正腔圆的声音填满房间。
他头也没回，声音混在新闻的背景音里，听不出情绪：“成绩？”
“还是第二。”潘语嘉把书包放在鞋柜旁，没换鞋。鞋柜上那排优秀教育工作者奖杯在灯光下泛着冷硬的光。
父亲慢慢转过身。金丝眼镜后的眼睛盯着他，眉头缓缓拧在一起，像在审视一份不合格的教案：“贺漫和洛抚生呢？”
“并列第一。”
空气凝固了几秒。电视里正好在播天气预报，女主播用平稳的语调说：“……冷空气前锋将于今夜抵达我市。”
“滚出去。”父亲的语气平静，平静得让人心寒：“今晚别回来了。好好想想，为什么总是差这一步。”
潘语嘉没说话。他重新背上书包，皮革肩带压在昨天留下的淤青上，隐隐作痛。
关门时，他听见新闻换成了教育专题报道，父亲似乎调大了音量。
夜风钻进衣领，像冰水泼在皮肤上。深秋的街道空旷得有些萧索，梧桐叶大片大片地铺在地上，剩下的几片挂在枝头，在路灯昏黄的光里瑟缩着。
他走过三个街区。腿上的旧伤在冷风里隐隐作痛。那是初二时被打断的戒尺留下的纪念。父亲说：“疼才能记住。”
刘姐家常菜的招牌褪成了淡粉色，边角卷起，露出锈蚀的铁皮。
玻璃门上蒙着厚厚的雾气。
推门时，门楣上生锈的铃铛发出喑哑的叮咚声。
“潘语嘉？”刘姨从挂着油腻门帘的后厨探出头，手里握着锅铲。她脸上闪过一丝了然，随即被关切取代：“又来了。老位置坐，面马上好。”
店里空荡荡的，只有厨房换气扇低沉的嗡鸣。潘语嘉在靠窗的位置坐下，桌面残留着洗不净的油渍，黏腻的触感从指尖传来。
墙上的塑料价目表贴了十年，边角泛黄卷曲鱼香肉丝19元后面的9字被晕开，像个模糊的泪痕。
他盯着那个墨点，直到刘姨把面碗放在面前。
“榨菜肉丝面，加了个蛋。”刘姨在对面的塑料凳上坐下，用洗得发白的围裙擦手：“你爸也是，这成绩还嫌不好。我家小子要能这样，我烧高香了都。”
潘语嘉慢慢搅着面。雪白的面条，金黄的煎蛋，碧绿的葱花，在清亮的汤里沉浮。热气氤氲上来，扑在冰凉的脸上，痒痒的。
“他要的不是第一。”声音很轻，几乎淹没在换气扇的嗡鸣里：“他要的是……一个配得上潘副校长这个身份的儿子。是不能出错的展示品。”
“什么？”
“没什么。”他摇摇头，夹起一筷子面。很烫，烫得舌尖发麻，眼眶也跟着发热。他低下头，大口吃起来，仿佛这样就能咽下喉咙里那块硬物。
后面他才知道那叫如鲠在喉。
刘姨看着他，轻轻叹了口气。她起身关掉角落里的小电视。里面正重播着父亲刚才看的新闻。
“楼上小间空着，被子昨天晒过，太阳味足着呢。”
“谢谢刘姨。”
“谢什么。”她摆摆手，眼角的皱纹里藏着复杂的情绪：“从初中起，一有事就来这儿吃面。我看着你从这么点儿，”
她用手比了个高度：“长到现在。”
潘语嘉吃完面，默默收了碗筷。拿到后厨时，刘姨正在刷锅。
她瞥见他挽袖子时露出的手腕。一道新鲜的、微微肿起的红痕，像被什么细长的东西抽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