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6 章
一天忙完，已经将近子时，接下来的是真正属于我自己的时间。
回到我的小院中时，洵也趴在石桌上已经睡着了。
月光清润，落在瘦削的他的身上，衬得他越发消瘦。
并没有刻意掩饰走路的动静。洵也睡得很轻，还未走近，便睁开迷蒙的眼睛，见真是我，揉揉眼睛立马坐起来。
我道：“困怎么不去床上睡，石桌子很好睡吗。”
他嗓子带着刚睡醒的哑：“一天没见你了，我有点……”
等他意识到什么要脱口而出时，立马止住了话头，僵硬地转移话题：“我今天听别人说马场的马吓到昭阳公主了，你呢，你可有事？”
我在他眼前转了一圈：“我能有什么事，命大着呢。”
“可我听说是你拦在昭阳身前。”
我在他身旁坐下，喝了一口他递过来的水，喜笑颜开：“这不是没事吗，宁妃今天还给我赏赐了呢，血赚不亏。”
一向温吞的洵也罕见地面色有些冷：“颜欢，我真的想知道，你连命都不在乎，到底会在乎什么。”
我打哈哈：“谁说我不惜命了，我惜命着呢。”
“拦受惊的马算惜命？”
我有些不耐：“你到底想说什么。”
见我如此，洵也面上的严肃褪去几分，但最终还是道：“天天周旋与这么多人之间，你真的不累吗颜欢？还要一直这样到什么时候？这一次能从马下死里逃生，下一次……”
我用力地放下水杯，清脆的声音将洵也的话头截住。
“我图什么？我就图个谁也不能想怎么对我就怎么对我，想要我的命就要我的命，想把我卖到哪里去就卖到哪里去。我这么做有错吗？我只是不想再过被人卖来卖去呼来喝去的生活，我有错吗？”
洵也的呼吸急促起来：“所以你就这样带着面具在这么多人中间转来转去，你真的能如愿以偿吗？就算你最后真的如愿以偿，但骗来的东西怎么能够长久……”
“够了！”被戳中心事，我喝道：“这与你有什么关系！轮到你对我说三道四！”
一刹那，洵也不可置信地瞪大了眼睛。
他的面色越发惨白，夏虫鸣叫的声音充斥我们二人耳畔。
过了一会，他露出惨淡的笑容：“是不是我今天不是这个身份，你就不会这么和我说话了。”还未等我回答，他自嘲地笑笑：“是了，我只是个普通的洒扫宫人，你又怎会把我放在心上。”
我也意识到自己说错话了，心上有些难受，但碍于面子，还是道：“与这无关。”
洵也站起身，踉踉跄跄地往外走，走出去没几步，摔倒在了地上。
我一惊，哪还顾得上什么面子和生气，忙抢上前去将他扶起来，见他面如白纸，心都乱了。
“我不气你了不气你了，你别生气了行不行。”我半抱着他，彻底慌了神：“太医院都下值了，你让我怎么办啊。”
倒是有夜间执勤的太医，但怎么会特地为了宫女和宫人跑一趟。
洵也在低低地咳嗽，一双眼睛恍恍惚惚。
“反正都习惯了，这样歇一会就好了。”
洵也身子一向不好。
刚开始他的身子骨也不这样坏的，他以前在刑部做洒扫宫人，是有一次在别人审案的时候他替被诬陷的犯人求了几句情，官员大怒，指责他是不是嘲笑官员是非不分，就这么把他拖下去打了六十大板，并丢出了刑部，让他自生自灭。
是我捡到了他，看着他血淋淋的身体，我想起之前逃出青楼以后实在饿得不行，偷东西吃被人好一顿打后被丢出门的情形，心生怜悯。
缺德了这么久，捡回洵也是我这些年中唯一的一点善意。
从此他在我小院里充当洒扫宫人，我们二人相依为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