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0章 事平 (1/2)

事平

赵境翻案后的第三日,广陵城终于放晴。连下了多日的雨在昨夜收住,晨光从东边城墙的垛口上漫过来,把州衙后街小院里那棵半枯的老槐树照得叶子发亮。

赵夫人一大早便把赵境压在箱底多年的旧官服和几床受潮的被褥抱出来晾晒,晒衣绳从槐树拉到廊柱,挂满了衣物和书册。药草摊在竹筛里搁在向阳处,旧书一本本翻开覆在窗台上,纸页被阳光烘得微微卷边,满院子都是晒过的草药和旧纸混合的气味。

赵澜坐在廊下晒太阳。他手腕上的布条已经拆了一半,露出底下新长出来的淡粉色皮肤,边缘还能看出勒痕消退后的浅黄印子。

他一早便想溜去灶房帮忙搬药材,被赵夫人一眼瞪回来,只好老老实实捧着碗苦药坐在廊下小口小口地抿,活像一只被捏住后颈皮按在窝里的猫。

“我真的好了。”赵澜对着母亲的背影嘟囔,声音比在山门时多了几分底气,嘟囔的尾音也终于带上了从前那股赖皮劲儿。

赵夫人正在翻晒一床被褥,头也不回,声音温柔却不容商量:“那再喝三日。”

赵澜立刻闭嘴,把碗里最后一口药仰头灌下去,苦得整张脸皱成一团。锦萝从灶房方向端着一碟刚蒸好的桂花糕从廊下经过,赵澜看见她,下意识把手里的空碗搁在廊柱底下,背往柱子上一靠坐直了些,清了清嗓子,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不像刚被苦药噎过:“锦萝姑娘。”

锦萝脚步一顿,端着点心盘子站在廊下看他,目光平静。赵澜声音比方才嘟囔喝药时认真了不少:“不知可否教我武功。”

锦萝难得没有躲开他的视线,只把点心盘子往他手边挪了挪,“那要看你能不能在我手上撑三招。”赵菀宁在窗边看账,手里的笔悬在半空,差点笑出声,最终还是忍住了,低头继续翻页。

院外忽然传来马蹄声,由远及近,在门口停住。萧景逸来了。他今日没有穿王服,只着一身浅青常服,腰间佩玉换成了寻常的墨玉,手里仍旧拿着那把扇子,扇面上的字已经被广陵的潮气洇得有些发毛。

赵澜一看见他跨进院门,立刻端起空药碗躲去赵境旁边,动作比方才溜去灶房时快了不止一星半点。

萧景逸走近赵菀宁,有些不解,“本王有这么吓人?”

赵菀宁头也不擡,笔尖在账册上继续往下走:“王爷不吓人,他知道自己是闯祸精,怕自己不经意冒犯了王爷,再落得个牢狱之灾。”

萧景逸笑了笑,也不在意,将一封信放在她手边的桌角上。信封上盖着龙虎山天师府的朱砂印,信是韩松子的手书,字迹端正干净,和他夹在《道德经》里那张竹纸上的笔迹一样清晰有力。

韩松子已从思过崖移出,由三司派来的人单独看护,正式转为香火车旧案的证人。清微子被北华真人以掌教名义削去代掌观务之权,青衡已押往广陵候审,暂时羁在州衙后院的随案居所。

北华真人仍称病闭关不见外客,但山中弟子已经开始在三司监督下重新登记香火车历年旧录,那些过去被清微子和青衡压在库房深处的旧册,正一本一本被搬出来,摊开在阳光下。

信末另附了一行小字,是北华真人的口述,由韩松子代笔:“虽毒未清,命尚可续。”

赵菀宁看完,将信纸按原样折好放回信封里。内廷药局的毒、皇帝病重后被截断的御前奏对、正一品的太师被人用慢性毒药一点点侵蚀,这条线通向后宫和司礼监,分量比香火车更重,但也比香火车更危险。

“王爷要继续查内廷药局?”她问。

萧景逸没有否认。北华真人给他的那瓶药渣里混着内廷药局专用的朱砂封粉,那种封粉的配方只供御药房和司礼监批条的赏赐药,民间仿制不出来。

“这是你的下一局。”赵菀宁把信推还给他。

萧景逸接信的手在半空中停了半拍,看她:“不是我们的?”

赵菀宁沉默了片刻。

窗外,赵境正坐在廊下教赵澜辨认旧档封条,他手里拿着那份五年前营缮司复核官被临时调走的调令副本,指着封条上的都水司印泥教赵澜怎么区分真印和事后补盖的假印。赵澜听得眉头紧皱,时不时抓一抓后脑勺,显然已经听糊涂了,但父子二人一个讲得认真,一个听得头疼,谁也没有起身离开。

赵夫人在廊下缝衣,膝盖上摊着赵境那件袖口磨破的旧中衣,针脚扎得又细又密。锦萝坐在门边择菜,择完的豆角在竹篮里码得整整齐齐。阳光落在她们身上,把青布衣衫和旧木廊柱都镀了一层很浅的金。

她忽然觉得,自己已经很久没有见过这样的安静了。

“至少现在不是。”她说。萧景逸眼神微动,但没有开口。赵菀宁把桌上的案卷合上,手指压在卷宗封皮上,“我爹的清名刚回来,赵家需要喘口气。他腿上的旧伤要治,我哥的伤也要养。北华真人的毒、内廷药局、皇帝病重这些都太大,不是我们现在能碰的。若硬往下查,所有人都会被拖进另一个更大的局里。”

“那本王先欠着下一局。我这里还有一堆烂摊子要收拾,广陵卫的周通还没审,天师府的香火车旧录还没交齐,林怀谦人到案之前都察院那边还得催。”他站起身,把扇子插回腰间,语气恢复了几分惯常的轻快。

“欠着可以,别替我决定。”赵菀宁擡眼看他,语气认真。

“好。”他答得很快,快得像是这个字在喉咙里等了很久,只等她开口。赵菀宁忍不住多看了他一眼。萧景逸已经走到了院门口,转过身来摇了摇扇子,笑得有些欠揍,“这次学会了。和赵姑娘做买卖,条款要写清。上一份契纸你写了四条,下一份,换我写。”

赵菀宁终于笑出声,把桌上那份签过手印的旧契纸往他背影方向扬了扬:“王爷先把上一份的第四条兑现了再说,这案子还没全结,你且欠着呢。”

傍晚时分,赵境带着全家出了趟门,他们一家人好久没有这样放松过。

他们在广陵城外的羌河支流驻足,这段河面比沧平那条小沧江宽得多,河水从龙虎山方向流下来,绕过广陵城东,再往南汇入南海。夕阳落在水面上碎成千万片金鳞,晚风从河对岸吹过来,带着水草和湿润泥土的气味。

赵境站在河边,拐杖插在松软的沙土里,许久没有说话。他被贬到沧平那个小县城时以为这辈子再也不会站在羌河边上了,这道水是他的罪名,也是他花了大半辈子修过的最长的一条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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