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章 御雪听风[番外] (1/2)

御雪听风

秋尽冬来,帝都初雪悄然而落。

前夜尚且还是疏朗长风、星月皎洁,一夜朔风过境,晨起满城皆白。细碎雪絮漫天纷飞,轻柔覆落巍峨宫墙、重叠殿宇、长阶玉栏,将整座皇城尽数裹进一片素净纯白之中。往日秋末残留的枯黄枝叶、错落烟火痕迹,尽数被白雪掩去,天地一色,清寂辽阔,带着盛世寒冬独有的安稳静谧,无半分萧瑟苍凉。

往年入冬,从无这般松弛安稳的光景。

乱世年岁,每至寒冬,便是朝野最难熬的时节。北疆风雪苦寒,边关将士衣甲单薄,顶着凛冽寒风死守疆土,夜夜枕戈待旦,风雪里藏着狼烟将至的危机;南北州县寒灾频发,流民无衣、饥寒交迫,官府仓廪空虚,赈济乏力,随处可见流离困顿的疾苦;朝堂之内更是暗流汹涌,士族借灾造势、朋党借危夺权,每一场风雪落下,都裹挟着民生危局与权谋风浪,人人心神紧绷,无一日可安度寒冬。

可如今,冬雪落得温柔,寒风吹得清宁。

四海仓廪充盈,各地官仓早早储备充足粮米、御寒物资,入冬前便已逐层下发至州县乡野,孤寡老弱、贫寒人家皆有官府接济,无饥寒冻馁之苦。北疆边防稳固、军备充足,将士冬衣齐备、营房规整,风雪围城亦能安稳驻守,再无绝境苦寒。朝堂吏治清明、规制完善,无朋党借机生事、无豪强趁危牟利,一场落雪,终究只是寻常冬景,再无半分危局隐患。

辰时天光通过雪雾,朦胧洒落御书房窗棂,暖光揉碎在皑皑白雪之上,清冷冬色里生出万般温柔。

式岑晨起临窗,静静立在窗前看雪。一身素色常衣,发丝松松挽起,褪去了往年朝堂伏案的凌厉紧绷,眉眼清淡平和。指尖轻抵微凉窗棂,望着漫天飞雪缓缓飘落,心底空明安稳,无琐事牵绊、无危局忧心。

这是她入局数载,第一个无需筹谋赈灾、无需连夜定策、无需安抚民心、无需制衡朝堂的冬天。

身后传来轻缓脚步声,沉稳温和,不带半分帝王威仪,只余岁月沉淀的从容。

巳宸晨起查看完当日简易公务,屏退左右,独自走来。他立于殿门之内,目光落在窗前静立的身影上,白雪衬人影,清绝温润,安然静好,是他岁岁风雨、日日期盼的模样。

“初雪落得正好。”他缓步走近,语声温润,消融了冬日的清寒,“往年冬雪压山河,压的是万民生计、朝野人心,今年落雪,只润山河、只安岁月。”

式岑闻声回头,眼底映着窗外白雪,澄澈透亮,漾开浅浅笑意:“是盛世养人,亦是盛世安人。从前总怕冬寒生灾、风雪生乱,如今规制成型、万民安稳,连风雪都变得温顺。”

两人并肩立在窗前,共看窗外琼雪纷飞、宫城素裹。

白玉长阶落满白雪,层层叠叠,干净无瑕,再无往日百官疾走、军情急报、步履仓皇的纷乱;宫道两侧常青草木覆着薄雪,清冷雅致,褪去了常年紧绷的肃杀;远处殿宇飞檐积雪皑皑,错落有致,恢弘端庄,尽显太平盛世的沉稳气度。

“还记得三年前的寒冬。”巳宸轻声开口,缓缓忆起过往,语气里带着淡淡的回甘,“彼时西南初乱,北疆同时告急,南北双线承压,朝堂内外人心浮动。恰逢大寒暴雪,南北道路冰封,赈粮难行、军情阻滞,无数百姓困于寒灾,朝野危局叠起,那一个冬天,你我整整一月未曾安睡。”

那段时日,是乱世最煎熬的寒冬。

西南叛乱未平,暗流此起彼伏,士族余党暗中煽动民心、截留物资;北疆外族趁寒冬发难,铁骑逼近边境,守军疲于应战;中原寒灾突发,州县受灾惨重,流民四起、粮价飞涨。朝堂之上,旧臣观望、朋党施压,人人避责、事事推诿,偌大朝堂,唯有他们二人死守中枢,昼夜不休、连轴转策。

那时的御书房,烛火夜夜通明,案头堆满危报,风雪拍打着窗棂,声声皆急、夜夜皆惊。他们顶着朝野非议、内外危局,一边调兵守边、平定战乱,一边疏通粮道、赈济灾民,一边肃清朝堂、压制暗流,硬生生熬过了最冷、最难、最无望的寒冬。

式岑轻轻颔首,眼底掠过浅浅唏嘘,却无半分苦涩:“那时只觉冬日漫长、前路漆黑,仿佛风雪永远不会停歇,危局永远不会落幕。如今回头再看,那些熬不过的长夜、扛不住的风雪,终究都成了过往。”

风雪散尽,天光自来;乱世终局,盛世终临。

殿外风雪渐缓,细碎雪絮随风轻舞,落得温柔绵长。宫城之内静谧无声,唯有风吹落雪的簌簌轻响,安宁得让人心底妥帖。

盛世的温柔,从来不止于帝庭朝夕,更在于四海众生、万千烟火的岁岁安稳。

帝都城南书院,落雪覆满庭院。

院中松柏常青,白雪压枝,清雅肃穆。廊下寒门士子并未因寒冬懈怠,依旧晨起伏案、诵读诗书。风雪敲窗,书声朗朗,穿透冬日清寂,响彻整座书院。这群少年生于盛世,长于安宁,不必亲历战乱流离,不必饱受饥寒困顿,却始终铭记太平来之不易。他们寒窗苦读、修身立德、研习实务,不求一朝显贵、平步青云,只求来日立身朝堂、深耕地方,接续前人风骨,守护这万里清平。

老翰林立于廊下,拂去肩头落雪,望着满堂勤勉少年,眼底满是欣慰温热。

他年少入世,历经王朝飘摇、士族乱政、战火纷飞,半生见尽山河破碎、世风浑浊、人心凉薄。彼时读书是豪门专属,仕途是门阀垄断,寒门学子终生埋没,无出路、无希望、无前程。如今盛世开明、学制普惠、寒门得路,风雪寒窗皆有少年勤勉,文脉生生不息、风骨代代相传,这便是乱世牺牲换来的最好延续。

江南水乡,冬雪温柔,不似北疆凛冽、帝都清寒。

细雪轻落石桥流水,覆白黛瓦屋檐,晕染出一派温婉诗意。沈砚卸甲归乡,自此远离边关风雪、沙场杀伐,日日伴在苏晚和身侧,相守江南烟火。

往日冬日,他皆是身披重甲、立在苦寒城头,迎着烈烈寒风、漫天飞雪,守着边疆国土、护着万里苍生,岁岁风雪独行,年年归期无望。如今冬雪依旧,心境全然不同。褪去铁甲风霜,身居温柔故里,身边有良人相伴,眼底有烟火温柔,从前铁血孤寒,尽数被岁岁温情填满。

庭院之中,苏晚和正擡手轻扫廊下积雪,动作轻柔温婉。沈砚缓步上前,擡手替她拂去发间落雪,指尖温热,抵过冬夜清寒。

“从前怕雪、怕寒、怕边关风雪惊梦。”沈砚语声低沉温柔,藏着半生沧桑、一世深情,“如今最爱冬雪,只因风雪落时,你在身侧,岁岁安稳。”

十年风雪戍边,十年相思遥寄,乱世不得团圆,盛世终得相守。人间最圆满,莫过于历尽风霜,归来仍有一人,候你岁岁年年、不离不弃。

北疆边关,大雪苍茫,覆满千里荒原、万里疆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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