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梅树 4
崇祯十七年。
北京城破的消息传到老宅。
那天下了很大的雨。我站在正堂门口,看着雨幕把整座院子吞没。梅树还没人高,细弱的枝条在风雨里疯狂摇摆,让人生怕它活不下去。
鹤归站在我旁边,手里攥着一封信,信纸已经被他攥皱了,墨迹洇开一大片。
信是从南京送来的。
他读完之后,站在那里很久没有说话。我不敢打扰他,一直等到他把信叠好,收进袖子里。
终于,我听到了预料中的话。
“梅娘,我得走了。”
我知道的。
北边的皇帝死了,他要去南边了。
他是读书人,读过圣贤书,一生追求忠孝节义。他不可能坐在家里等新朝的诏书下来,跪下来接旨,剃掉头发,换一身衣裳,装作什么事情都没有发生过。
我直勾勾盯着他的眼睛。
那双眼睛是黑色的,亮得像两块被火烤过的墨玉,充满希望。
“郎君,我等你回来。”我说。
他看着我,伸手把我鬓边的一缕碎发拢到耳后。
“如果我没有回来……”
“你会回来的。”我打断了他。
他没有再说话。他低下头,从袖子里取出那封信,在背面写了几行字,折好,递给我。
“等我走了再看。”
我接过来,握在手心里。纸是湿的,被雨水和汗水浸透了。
第二天他就往南京去了。
穿着一件白色的衣裳,背着一个简单的包袱,没有骑马,没有带随从,一个人走出了大门。
我站在门口看着他沿着山道往下走,他的背影越来越小,越来越模糊,消失在晨雾里。
我回到院子里,打开那封信。
信的背面是他的字迹,墨迹已经被雨水洇得有些模糊了,但还是能辨认出来。
「吾妻梅娘:
此去恐无归期。若得幸免,必当归家。若不幸,亦当归家。
魂魄归来,当在梅花开时。
夫沈鹤归绝笔」
我把那封信贴在胸口,泪水无声流淌……
我开始等。
一年,两年,三年,四年……梅树开花了,他没有回来。梅花谢了,他也没有回来。
山道上始终没有他的身影。
来的只有消息,一个比一个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