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那里紧张而关心地望着自己。这让柱子心里有种暖暖的感动,为了这一刻围绕在自己身边的人,为了刚刚王芃泽由衷感激的话语,甚至为了王芃泽不用再次经受这样的尴尬,他宁愿天天悬在这yin冷的地底,可以回头去仰望地面上那些遥远的温情。

他听到小刘的声音从上面传来:

“柱子,还要不要继续放绳子?”

他把绳子绕在双脚上,松开手,头下脚上地倒垂下去,迎面而来的是晃动的水面。

他伸出手去,在昏黑中准确地抓住了水桶。

回去的路上,大刘、小刘、小彭轮流着挑那桶水,怎么挑都感觉不对,纷纷喊肩膀疼,轮换了一次又一次。柱子在心里暗笑,他一心想多帮他们一些忙,走过去道:“我帮你们挑吧。”说着已伸手去接担子。

在小彭急忙推辞之前,王芃泽已经一把拉住了柱子的胳膊。

“让他们挑吧,你已经帮了我们很大的忙了。”

王芃泽与柱子并肩而行,一边走一边望着他,笑道:

“我们见过好几次了,刚刚是我听到你说的第二句话。你不会是怕我吧?”

这是一句玩笑话,柱子明白,却无法以同样玩笑的语气去回答。他避开王芃泽的目光,慌乱地摇头,轻声说:“不是。”

可是王芃泽决心要引他多说话,又笑着说道:

“那你看到我怎么会这么紧张,瞧瞧,你都没有正眼看过我?”

柱子紧张极了,带着胆怯地低声回答:“我不会说话。”

然后又补充道:“你们都是城里人。”

王芃泽说:“我们没有区别呀。”

但是说完之后,他觉得这句话带有太多虚伪的东西。他突然间觉得自己能够理解面前这个沉默寡言的孩子了。

在柱子的记忆里,那一天,那条路上是一段多么快乐的时光。走在一起的几个人,对自己没有任何嘲笑与偏见,只有感激与赞扬。他渴望得到王芃泽的关心与欣赏,而那时已明显拥有。那条路上微风吹拂,只要一转身,他就能看到王芃泽额头上的明亮的阳光。路上是纯粹的男人们的欢声笑语,而且是来自城市里的、有知识有素质的男人们,他的自卑与忧郁正在被他们的快乐悄悄化解。那时候他在想,如果有一天他也能像他们那样毫无保留地开怀大笑,那只能是他也拥有了与他们相似的身份,做着文化人做的事情,与现在完全不同。

眼看就要到中午了,柱子娘老大的不满意。挑水的一行人回来时,听到柱子娘正在对老赵说:

“本来想让你们中午就能吃上羊肉,这倒好,你把饭都做好了,我这羊还活着。”

老赵感激地呵呵笑,奉承柱子娘道:“有你这句话,我们比吃了羊肉还高兴呢!”

大家都笑着走过去。王芃泽牵着英子的手走进科考队的院子,低头对她说着什么。柱子娘看到柱子,立刻喊道:“快过来杀羊。”柱子爹又开始烧水。

听到要杀羊,大刘、小刘、小彭三个年轻人赶快放下水桶,站到旁边看。边上也早有几个邻居在围观。

这让柱子娘有些得意,特意对三个城里来的年轻人夸耀道:

“我家柱子,可是杀羊的一把好手。”

听到柱子娘的声音,柱子又感到心里一股火。他最近越来越无法容忍柱子娘的一切事情,她的声音,她的思维、她的迟钝与自以为是,以及村里的那些对她的嘲笑。况且柱子从来没有觉得杀羊是一件值得夸耀的事情,把一个有感情有温度的生命生生地杀死成一具僵冷的尸体,在他看来这是一种耻辱。

他也不愿去向柱子娘反抗或讨论,他已习惯在沉默中承受或发xie。他按紧羊头,用刀快速地扎进了羊脖子,割断了喉管和神经,那些咩咩的哀号声便咕

噜一声湮灭了,羊脖子的断口处突突突地冒出粘稠的血来。

柱子娘按紧羊的两条抽搐的后腿,向柱子抱怨道:

“这一刀扎得太深了,羊都快死了。死得早,血就放得不干净,你又不是不知道。”

小刘听到柱子娘的话,倒抽一口凉气,转身往回走,边走边说:

“不看了,再看中午饭都吃不下了。”

三人都回到院子里吃饭,吃完午饭再出来,看到那只断气的羊已被按在热水里刮净了毛,此时正赤l_uol_uo地被挂在树枝上开膛破肚呢。柱子闷声不响,冷着一张脸取出羊的内脏,再把整只羊砍成两扇。柱子娘把胳膊抱在x_io_ng前,志得意满地在现场走过来又走过去。

柱子娘问小刘他们三人:“赵厨师呢?”

大刘向院子里喊:“老赵。”

老赵出来时,柱子正把两大扇羊肉从树枝上取下来放在大石头上。

柱子娘对老赵说:“羊杀好了,让柱子给你们搬过去吧,顺便把钱梢回来。”

老赵愣了,问道:“什么?”

大刘、小刘、小彭三人都觉得奇怪,又觉得好笑,饶有兴趣地等待着老赵的反应。柱子突然间明白柱子娘杀羊的目的,有些惊讶,但他早已见惯了柱子娘那些奇奇怪怪的念头,所以没有在表情上表现出来,只是在心里狠狠地想到:这下丢人丢大了。几个围观的邻居已经开始哄笑起来。

老赵总怀疑是自己听错了,又问一遍柱子娘:“你想把这只羊全卖给我们?”

柱子娘面无表情地回答:“是啊。”

老赵哭笑不得:“我们没有说要买羊肉呀。”

柱子娘:“你们说了。”

老赵:“没说。”

柱子娘突然扬起强壮的胳膊,忽地指着一个方向。

“他说了。”

众人顺着那个方向望过去,看到王芃泽正牵着英子的手从科考队的院子里走出来。英子手里拿着一包王芃泽送她的饼干。

那一刻,柱子恨不能立刻从这个世界上消失,永远离开这个为他打上耻辱标记的地方。

王芃泽突然想起来昨天柱子娘问的那句话,顿时明白了当时围观的人为何会发笑。

老赵也想起来了,对柱子娘说:“我们是说过吃羊肉,可是没说过要买羊肉呀。”

柱子娘:“你不买又怎么吃?”

围观的几个村民又是一阵哄笑。

老赵觉得自己无法和这个农村妇女讲道理,懊恼地道:“这样吧,我们买五斤好了。”

柱子娘生气了:“你得全部买了,这只羊就是杀给你们的,早知道你们是这种人我就不杀了。”

老赵的火气也上来了:“你杀羊是你自家的事,和我们没有关系,我肯定不会买的。”

柱子娘像座小山似的往老赵面前一站:“你敢?”

老赵顿时心里发怵。大刘三人见状,赶紧上前,劝双方都消消气。大刘拉着老赵往后退。小刘和小彭一人拉住柱子娘的一只胳膊。

王芃泽招手让老赵过去,低声说了几句。老赵大声道:“不行,我们的伙食费是有限的。”

王芃泽示意他不要大声,然后又低声说了几句。老赵仍然大声否定道:“不行,王主任,我们又不是天天住在这里,谁能吃完这么大的一只羊啊!”

王芃泽撇下老赵,自己走过来,对柱子娘说:

分享本章
你刚刚阅读到这里

返回

返回首页

书籍详情
分享本章

字号变小 字号变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