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曜恩。”这两个字组成一个奇怪的音节,在寂静的夜里听起来有点儿像是一句咒语,柱子愣是没有听明白,疑虑重重地试探着问:“什么?”老太太又说:“我没有事,你好好睡吧。”听起来仍是微笑着轻轻说出,然后转过身去,关上了卧室的门。
柱子惊讶得连对姚敏的愤恨都忘了,睁大双眼张着嘴呆呆地望着黑魆魆的屋顶,不明白老太太这是怎么回事。他在心中反复地猜,猜着猜着就睡着了。
第二天上午王芃泽把王小川送来后,没有立即去上班,而是带着柱子去看小彭送来的自行车。送来之前小彭在家仔细地又擦又修,可是停到王芃泽家的楼下后,和其他自行车一比还是破旧得极为出众。把车交给王芃泽时小彭觉得脸红,此时王芃泽带柱子来看,也觉得难为情。
柱子一看就笑了,对王芃泽说:
“我不嫌破,我以前什么都没有,现在终于有一辆自行车了。”王芃泽对柱子说:“等到周末,我帮你把它好好修理一下,能换的零件都换一遍。”柱子推着这辆属于他的自行车,和王芃泽去了食品厂,通过姚瑞领了一个免费的卖冰棍儿的箱子,被别人用得很旧了,白漆脱落了不少。王芃泽避开姚瑞,掏钱批了多半箱冰棍儿,又给了柱子一些零钱预防找零。上午批发冰棍儿的人很多,装好箱子之后纷纷骑车离去,王芃泽看到只有柱子不会骑车,推着自行车小心翼翼地走出食品厂的大门,顿觉心酸极了。
他不放心,就远远地在后边跟着,拉开距离不让柱子看到,就这样过了一条街又一条街。柱子实在没有勇气喊出第一句叫卖声,他试了好几次,每次先机警地观察一遍四周有没有熟人,然后低声咳嗽清嗓子,在心里默念着想喊出来的那句话,可是这样仍不行,嘴巴像上了锁似的张不开。王芃泽在远处紧紧盯着柱子这种无助的样子,心提到了嗓子眼儿。
柱子终于喊出了一句:“冰棍儿嘞——”声音薄如蝉翼。那一刻王芃泽急忙低下头去,紧闭着眼忍住情绪,眼泪差点儿掉下来,他再也不忍心看下去,匆忙转身骑车去上班,他的身后,柱子正渐渐鼓起叫卖的勇气,越来越大声地喊:“冰棍儿——雪糕——”中午柱子回家,吃完饭后立刻就要出去,老太太建议他休息一下,他说不行,冰棍儿没卖完呢。柱子舍不得吃自己卖的冰棍儿,拿瓶子在家里灌了凉开水带上,渴了就喝水。
晚上回到家时天已经黑了,他把自行车停到筒子楼的楼道里自家门口,防止丢失,然户挎了箱子掀开门帘走进去,王芃泽正抱着王小川从沙发上站起来。
柱子说:“叔,我就知道你还在。”王芃泽说:“我在等你回来,看看你就走。”然后指了一下挎在柱子肩上的箱子问:“冰棍儿卖完了没有?”柱子说:“还剩两支。”“我买了吧。”王芃泽说着就要掏钱。
“不卖。”柱子笑道,“我是带回来给小川的。”
第五章
周六上午王芃泽很早就过来了,不让柱子出去,他带了工具,买了配件,在筒子楼前的空地上给柱子修自行车,该修的修,该换的换,用宽塑胶带把大梁包起来,一边指挥柱子拿了砂布把生锈的地方打磨干净,忙了将近两个小时。最后王芃泽拿来抹布细细擦了一遍,退后几步看,那辆破车不见了,停在筒子楼前空地上的,几乎是另外一辆半新的自行车。王芃泽累得满头大汗,用手背擦了一下脸,在额头上擦出了一道黑黑的油污,他望望柱子,两人都笑了。
王芃泽问柱子:“还行吧?”柱子哈哈大笑道:“我是在笑你,你快照照镜子去吧。”柱子拿来湿毛巾,帮王芃泽仔细擦掉额头上的污痕。
修完自行车后又去学骑自行车。在学校的操场上,王芃泽扶着自行车后座,照顾着柱子绕操场慢慢骑了一圈,然后放了手,说:“这样学太慢,你自己大胆地练习吧,不要怕摔,摔坏了
我背你回去。”“你真的肯背我?”柱子道,“本来我不想摔倒呢,为了让你背,看来非要摔几次不可了。”柱子腿长,车子歪倒时可以及时地用脚支在地上,摔了几次都是自行车摔倒了,人没事。柱子唏嘘不已,皱着眉头说:“心疼死我了,好不容易才修成这样。”王芃泽摇着头笑,背靠在篮球架上望着柱子歪歪扭扭地骑了一圈又一圈,渐渐地越来越熟练了。
暑假时间,学校里空空的,这个寂寥的操场此刻只属于他们两个人。王芃泽觉得自己很喜欢就这样注视着柱子,这个世界上有些人是不会让你感到厌倦的,因为他们总会有新的惊喜让你发现并欣赏,柱子正是这样的人。
王芃泽看看手表,已经11点半了,就对柱子喊:“好了,下午再练吧,现在回家吃饭。”刚说完,就看到柱子随自行车倒在了操场上。王芃泽赶紧跑过去,看到柱子坐在草地上,腿被自行车压着。
柱子沮丧地仰起脸,对王芃泽说:“叔,真被你说中了,你背我回去吧。”王芃泽怀疑地看了看周围,连柱子的伤都不查看,笑道:“你摔倒的可真是地方,这么大一个操场,只有这块儿巴掌大的地方有草。”柱子扭头四顾,果然如此,只好嘿嘿笑着站起来,说:“叔,那我背你吧。”“我好好的干吗让你背?”“背一下吧。”柱子劝道,“你想,等你年纪大了,走不成路了,迟早需要我背,我现在先练习一下嘛。”王芃泽被这句话说得有些发呆,看到柱子已转过身去背对着他,弯着膝盖放低了身子等待着,不明白是什么原因,突然心中竟有些不是滋味,于是抬脚轻轻地踢在柱子的屁股上,冷冷地说了句:“别闹了,快走吧。”
下午王芃泽带着王小川来到老太太家里,没有看见柱子,老太太告诉他柱子吃过饭就出去卖冰棍儿了,王芃泽苦笑道:“这个柱子,卖个冰棍儿都这么拼命,真要以后做大生意了怎么办。”老太太道:“别老说柱子,你倒是说说为什么周末不在家陪着姚敏?”“他和姚瑞在一起。”王芃泽解释道,“我在旁边只会招她心烦。”老太太一听这话就不高兴,加重了语气道:“可你们是夫妻呀,不能老是这样。你年龄比姚敏大,你得负主要责任。”“妈妈。”王芃泽有些垂头丧气了,他最近心烦意乱的,此刻决心把心里话说出来。
“如果天天要考虑年龄比她大,如果依靠负罪或愧疚才能维持下去,这样的婚姻生活,我不知道有什么意义。”老太太说不出话来,默默地坐着,眼眶里渐渐有泪光闪动。王芃泽站起来拿毛巾,看老太太擦了眼泪后,又伸出双手,在桌子上握住老太太的手,索xi_ng把话说完。
“妈妈,有些事情我们其实是在欺骗自己。你这么大年纪了,又是一个人,你应该和我生活在一起。可是你看看姚敏的态度,结婚四年了,就第一年来看过你几次,我们两个家距离这么近,可是我估计你连她现在变成了什么模样都不知道。”“你在抱怨,你不是在找原因。”老太太流了许多泪水,擦去了,继续劝道:
“妈妈看得出来,其实你根本就不想结婚,你还是忘不了慧珍。可是人是不能与时代相抗衡的,你和慧珍遇到了那个时代,就得认命。你得改变自己才行,偏执下去,只会落个凄凉的结局。这一点慧珍比你强。”王芃泽心想林慧珍的结局未尝不比他更凄凉,嘴上却争辩说:“妈妈,我没有再想着慧珍。”“你是嘴巴倔,可是你骗不了自己的内心,你还是忘不了。”老太太近乎哀求地对王芃泽说:
“芃泽,妈妈晚年最幸福的事,就是想看到你有一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