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噢,我应该知道的。我们昨天坐车去那儿了,参观了不列颠哥伦比亚大学。我是跟着一个旅行团来的,亲爱的,我跟你说过吧?团里有九个老姑娘,七个寡妇,三个鳏夫,没有一对夫妻。不过我得说,话不能说太早,旅行还没结束呢。”
我笑了,理查德说他得去挪一下洒水器。
“我们明天去温哥华岛,然后再坐船去阿拉斯加。家里人都说,你去阿拉斯加干什么。我说我从来没去过,难道这个理由还不够吗?旅行团里没有一个单身汉,你知道为什么吗?因为他们活不到我们这个岁数!这在医学上可是个事实。你告诉你老公,告诉他结婚是对的。不过我可不要三句话不离本行。每次旅行,他们知道我是护士后,都想免费看看病,让我帮他们看看脊椎啊,扁桃体啊什么的,或者按按肝脏。我说,够了,现在我退休了,要好好享受生活了。这可比做冰茶有意思多了,是不是?你母亲那会儿可真是不嫌麻烦。可怜的姑娘,她经常用蛋白给玻璃杯上霜,你还记得吗?”
我尽量把话题引到母亲的病情上来,说起她的住院经历和一些新的治疗方法,不仅因为我对这些更感兴趣,还因为我觉得说这些会让艾丽斯姨妈平静下来,显得更有头脑。我知道理查德根本就没出去,他躲在厨房里呢。
但是艾丽斯姨妈说不聊本行。
“先蘸打发的蛋白,再蘸糖。噢,天哪,这样一来就只能用吸管喝了。但我们在那儿玩得很开心,地下室的厕所还有其他的一切都很有趣。确实玩得很开心。”
艾丽斯姨妈的口红、向上梳起的闪亮的头发、华丽的裙子、硕大的胸针,以及她说话的声音和内容都体现了她的人生信条:喜动不喜静,喜欢吵闹、变化和俗艳的衣服,追求快乐和挑战。这样的人生准则并不坏,也很有趣。她觉得别人也应该喜欢这些东西,并津津有味地跟我说起她在旅途中所做的努力。
“我是那个活跃气氛的人。有些人出来旅行会闷闷不乐,他们会消化不良,还会说起自己的便秘问题。我总是帮他们转移注意力。你总是可以开个玩笑,起头带大家唱首歌。每天早上起来,我简直能听到他们在心里嘀咕:不知道那个查德列家的女人今天又会想出什么把戏。”
艾丽斯姨妈说,没有什么会让她惊慌失措。她讲起别的旅行经历,讲起在爱尔兰,别的女人都不敢弯腰去亲吻巧言石,她却说:“我大老远跑了来,这破石头我亲定了!”然后就真的这样做了,让一个粗鲁的爱尔兰男人紧紧地抓住她的脚踝,她去亲吻那块石头。
我们吃着饭,喝着酒,孩子们进来了,艾丽斯姨妈夸她们漂亮可爱。理查德来了又走了。艾丽斯姨妈说得没错,没有什么会让她惊慌失措。她几乎一直在说话,没有什么可以把她从自己的故事里拽出来。她又讲了一遍旅行包和百万富翁遗孀的故事,还有那个纵酒的演员的故事。她每次说话一定都是这样,沉浸在回忆里不能自拔,拣自己喜欢的话题扯个没完没了,并且不停地大笑。我不禁想,将来她说起今天晚上,会不会也说过得很开心?会的。这栋房子,这些小地毯,这些盘子,都代表着金钱。理查德对她不热情,但她可能并不在意。也许她宁愿被有钱的亲戚冷落,也不愿意被穷亲戚欢迎。但她是否一直都是这样:自以为是、贪婪而又胆怯?虽然艾丽斯姨妈为人正派,甚至令人敬佩,但仍然是那种你不希望在公共汽车上或聚会上和她一起坐太久的人。我说希望我们是在别的地方见面的,希望当时自己懂得欣赏她,并暗示说都是理查德的判断在作祟,其实不是这样。也许我可以更好地欣赏她,但仍然不能和她一起待太久。
我不得不怀疑,是否记忆中的快乐,那些快乐和盛情,那些处世之道,到头来都不过如此。或者不如说,一杯光彩熠熠的佳酿,放久了也会变味,变稀,变得平常;而我们彼此也都在困境中改变了——没有变得更好。世态炎凉也许已经让我们变得凉薄,不再像以前那样努力,我们的一些看法也显得有些冷酷无情。我曾经很喜欢看杂志上的广告,广告里的女人们穿着雪纺连衣裙,裙子上有披肩和飘动的饰条,她们或者双肘倚着船上的护栏,或者在盆栽棕榈树边喝茶。以前我就是通过这些女人来理解所谓的优雅知性的生活的。她们是我认识世界的一扇窗户,而姨妈们则是另一扇。事实上,姨妈们穿着那些带花卉图案的裙子,常常让我想到广告里的那些女人,尽管姨妈们胖得多,也不漂亮。其实现在想来,广告里那些女人头顶上的对白圆圈里说的是什么呢?她们在讨论腋臭,或者说谢天谢地,自从用了高洁丝卫生巾,就再也不用烦恼了。
艾丽斯姨妈终于安静下来,问我最后一班公共汽车什么时候发车。这会儿理查德又没影儿了。我要打车送艾丽斯姨妈回宾馆,她说不用了,她喜欢坐公共汽车,真的很喜欢,在车上她总是能跟别人聊起来。于是我走着送她去公共汽车站。她说希望没把理查德和我的耳朵磨出茧子来,还问我理查德是不是很怕生。她说我的家很漂亮,家人很可爱,看我过得这么好,她觉得很高兴。艾丽斯姨妈和我拥抱道别的时候,眼睛里噙满了泪水。
我收拾咖啡杯的时候,理查德走进客厅,一边走一边说:“真是个讨厌的老骚货。”他跟着我走进厨房,重复着艾丽斯姨妈说过的话,那些自命不凡的夸夸其谈,指出那些她假充上流人士所犯的语法错误。理查德假装不敢相信,也许是真的不信,也许觉得最好立刻对我展开攻击,以免我抢在前面,斥责他为什么离开房间,为什么那么无礼,为什么没提出来开车送艾丽斯姨妈回宾馆。
我把派莱克斯耐热玻璃盘朝理查德头上扔过去时,他还在喋喋不休。盘子里有一块柠檬酥皮馅饼,盘子没打中他,打在了冰箱上,但是馅饼飞出来,糊在了他的脸上,就像老电影或肥皂剧《我爱露西》里的场景。像剧中人一样,理查德脸上也出现了片刻的惊愕和瞬间的无辜。他顿时不说话了,张着嘴愣在那里。我自己也很吃惊,没想到戏里面那么好笑的事,在现实生活中竟是这样令人震惊。
划,划,划小船,
随着溪水轻轻荡漾,
快乐,快乐,快乐,快乐,
人生如同梦一场。
我躺在妹妹身边,听着院子里的歌声。她们的歌声,她们的到来,她们的热情,以及她们对彼此、对自己极大的尊重改变了我们的生活。我父母,我们所有人都像在过节一样。不同的声音和歌词交织在一起,纷繁复杂,似乎这嘈杂、这欢快的较量永远都不会结束。然后我惊讶地发现——尽管我知道这种轮唱法,还是很吃惊——歌声慢慢消散,只有两个人的声音还在回荡。
快乐,快乐,快乐,快乐,
人生如同梦一场。
最后只剩下一个声音,她们中还有一个人在唱,顽强地唱到了最后。她的歌声让最后一句歌词停留在半空中,其中竟然夹杂着一丝乞求,一丝警示:人生——如同——梦一场。
二 田间的石头
母亲并不是整天只知道给玻璃杯口上霜并把自己想象成贵族后裔的人。实际上她是个商人,做点生意。家里到处都是一些由复杂的交换得来的东西,不是买来的,这些东西能保留多久也无从知晓。有段时间我们可以弹钢琴,查《大不列颠百科全书》,在橡木桌子上吃饭。但有一天我放学回家,发现这些东西都不见了。挂在墙上的镜子不定什么时候就消失了,长沙发变成了普通沙发,普通沙发又变成了调味瓶架和马毛双人座椅。我们家就是个仓库。
母亲为一个名叫波普伊·卡伦德的人打工,或者说和这个人共事。波普伊是个古董商人,他没有门店,家里也堆满了旧家具,他家放不下的东西才放到我们家来。波普伊家的衣橱背靠背放着,很多套床垫弹簧竖靠在墙上。他从农场或乡下的小村子里收购东西——家具、盘子、床罩、球形门把手、泵杆、炼制黄油的搅乳器、熨斗,什么都要,然后把这些东西卖到多伦多的古董商店。那时古董生意的黄金时期还没有到来,人们迫不及待地在旧木制品上刷上白色或浅色的漆,扔掉简易的线轴床,卧室里换上浅色的枫木家具,用绳绒床罩盖住拼缀的被褥。收购东西并不难,花不了几个钱,卖掉却要费一番周折,所以这些东西会在我们的生活中停留一段时间。尽管如此,波普伊和我母亲选择干这一行并没有错。如果坚持下去,他们可能会发财,并证明自己的选择是对的。可是那时候波普伊生意惨淡,母亲则几乎挣不到钱,所有人都觉得他们上当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