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会觉得这里的一切都很纯洁,”劳伦斯对莉迪娅说,“纯洁!嗬,好家伙!”
最后一局牌,莉迪娅欠劳伦斯二十五分钱,她上楼去取钱。等拿完钱出来,走进漆黑的过道时,她看到尤金站在那儿,望着窗外。
“希望明天的暴风雨不要太糟糕。”尤金说。
莉迪娅站在他旁边,也向外边望去,可以看到月亮,但有些模糊。
“你不是在水边长大的吧?”莉迪娅问。
“不,不是。”
“能赶上两点半的船就没事了,对吗?”
“当然希望这样了。”尤金像个小孩子,毫不讳言自己的害怕,“我可不喜欢被淹死[10]。”
莉迪娅记得自己小时候也这样说“淹死”,那时她认识的大部分大人和所有孩子都这么说。
“你不会有事的。”莉迪娅对尤金说,语气坚定而慈爱,然后下楼把钱给了劳伦斯。
“尤金呢?”劳伦斯问她,“在楼上吗?”
“他担心天气不好,正望着窗外发呆呢。”
劳伦斯笑了。“叫他上床睡觉,别再想了。他的房间和你的挨着,我得告诉你啊,他在睡梦里可是会吓得大喊大叫。”
莉迪娅第一次见到邓肯是在一家书店,她的朋友沃伦在那儿上班。有一天,莉迪娅在等沃伦一起出去吃午饭,沃伦去取外套了。这时有人请另一个店员雪莉帮忙找一本《波斯人信札》,那个人就是邓肯。雪莉带着邓肯走到该书所在的位置。书店里很安静,莉迪娅听邓肯说,这本书一定不好上架,该把它归为小说呢,还是政论文呢。莉迪娅觉得邓肯的话暴露了一些信息,说明他让自己显得博学多识,与众不同。对于光顾这里的客人来说,这大概没什么稀奇的。后来她还会想起这一刻,想到他的无能为力、略显逢迎和缺乏自信,觉得很有意思。沃伦穿好外套回来了,跟邓肯打过招呼后,一边和莉迪娅一起往外走,一边小声对她说:“铁皮人[11]。”沃伦和雪莉喜欢给客人们取绰号,莉迪娅听他说过“大理石嘴”、“鹰嘴豆”和“殖民地公爵夫人”,而邓肯是“铁皮人”。她觉得,他们之所以给邓肯取这个绰号,一定是因为他身上穿的那件平整的灰大衣;还有他的头发也是浅灰色的,年轻时显然是金黄色的。邓肯并不瘦,脸部线条也不是棱角突出的那种,看上去关节也不会嘎吱作响;他身体灵活、健壮,表情愉快而不失严肃;皮肤白皙,打扮得干净利落、整整齐齐。
莉迪娅没跟邓肯说起过绰号的事,没说曾经在书店里见过他。大约一周后,他们在一家出版社组织的聚会上见面,邓肯不记得曾见过她。莉迪娅想,在书店那天,邓肯可能只顾着和雪莉说话了,没看到自己。
莉迪娅相信自己对事物的理解,通常是这样。她相信自己对沃伦的判断,对沃伦的朋友雪莉也一样,也包括偶然认识的人,像经营旅馆的这对夫妻、斯坦利先生,还有一起打牌的那几个人。她觉得自己知道人们行为背后的原因,并常常高估自己那些未经证明的推测和未经证实的猜想。但想到和邓肯之间的冲突,她却觉得自己愚蠢而无助。她还是能滔滔不绝,因为解释是她的习惯,但即便是对自己说的话,她也不相信。所以说话没有用,还不如蒙上头坐在地上大哭一场呢。
她问自己,是什么给了他这样的权力。她知道是谁,但想知道是什么、在什么时候——权力的转移是什么时候发生的?自尊和理性是什么时候全面退位的?
莉迪娅上床后看了半个小时书,然后穿过过道去卫生间。已经过了午夜,房子里一片漆黑。她半开着房间的门,没开过道的灯。尤金的房门也半开着,她经过那里时,听到里面传来低低的、小心翼翼的声音,像呻吟,又像耳语。她想起劳伦斯说的,尤金在睡梦里会大喊,但这不是睡着时发出的声音,她知道尤金是醒着的。在漆黑的房间里,尤金躺在床上,望着门口,试图引诱她。这引诱充满色情意味,很直接,听上去又有些无助,就像他站在窗边坦白地承认自己害怕一样。莉迪娅继续往前走,回到自己的房间后,把门关上,闩好。其实即便在当时,她也觉得这样做毫无必要,尤金绝不会硬闯,他身上没有那种蛮横的气质。
接下来她就那么躺着。她觉得自己变了,变得不想冒险了。本来可以去尤金那儿,甚至更早的时候可以给劳伦斯一个暗示。换作过去,她可能会那么做。可能做,也可能不做,要看自己的感觉。现在好像没有这个可能了。她感觉自己像被裹住了,被无聊的知识层层包裹,严严实实地保护着。这当然都不是坏事——它让你的思想一览无余地呈现在面前。没有了欲望的驱使,你可以更从容、更平和地进行思考。
她在想,那些男人会是什么样的情人。劳伦斯是不错的选择,他和自己年龄最为接近,会有什么样的反应也可以预见,可能他还很习惯这种谨慎的偶遇呢。他表示亲近的方式会有些粗俗,但她不一定反感。他会很高兴,很快活,很谨慎,也许还有点暗喜,会认认真真地向她献殷勤,也不忘借机插一句警告:开个玩笑,或友好地骂她一句,来提醒她他们之间的关系。
尤金绝不会认为有这个必要。不过对于情人,他会比劳伦斯忘得还要快。(快得多,因为劳伦斯虽然不会拒绝这样的好事,事后却会担心有不好的后果,所以必须筑起一道严格的防线。)尤金会和劳伦斯一样老练。多年来,姑娘们和妇女们一定和莉迪娅一样,在回应尤金那种请求,那种率真的坦白。她认为尤金会很慷慨,他应该是一个懂得感恩、忘我的情人,对自己的女人非常好,所以他离开的时候女人们绝不会找他的麻烦,不会逼着他结婚或追着他哭哭啼啼的。她们对那些说话有保留、前后不一致、开空头支票、骗人和嘲弄别人的男人才会那样。那些男人会让女人们怀孕,女人们会疯狂地给他们写信,说如何如何爱他们,也会对他们施以报复。尤金不会有这些麻烦,他是个天真快乐的爱情奇才,直到什么时候觉得该结婚了,他会娶一个相貌普通、母亲一般的姑娘,也许比他大一点,精明一点。他会是个忠诚的丈夫,对妻子很好,妻子会照顾好家;他们会拥有一个信仰天主教的大家庭。
那么文森特呢?他不像另外两个那么容易想象:没有劳伦斯和尤金的吵闹和动作,裸露的肩膀和温暖的、令人愉快的皮肤,没有他们的体力、努力和无助。莉迪娅不好意思这样想文森特,可是她现在唯一真正感兴趣的却是他。她想让他的谦恭、沉默、幽默和无能来增加他的运气。她喜欢的恰恰是他和劳伦斯不一样的地方,正是这些东西决定了他一生都要为劳伦斯——或像劳伦斯那样的人工作,而不是相反。她也喜欢他不同于尤金的地方:嘲讽的态度、耐心,以及持重的性格。仿佛她小时候在农场生活时就认识他了,他们生活的农场差不多,这样的人在她的家族里一定已经生活了几百年。她了解他的生活,能看到一扇扇门向她敞开,通向她所知道的和已经遗忘的;能看到房间和风景展现在眼前;能看到那里:雨夜,乡间的小溪和墓地,篱角的美国稠梨和金翅雀。她甚至怀疑这些真的发生过。多年来沉迷于欲望和贪念,你是否曾经梦回温柔的幻想之乡?或许这只说明她真正需要和想要的东西是什么。多年前是否应该爱上一个像文森特这样的人并且嫁给他?是否应该聚焦于这样的生活能够满足的那部分自我,而忘掉其余的自我?
也就是说,是否应该留在爱情被安排好了的地方,而不要去别处?在别处,你得创造爱,不止一次地创造,并且永远不知道这些努力是否真的能换来爱。
邓肯会说起他的历任女友:能干的露丝,冒失的朱迪,快乐的戴安,优雅的多拉瑞斯,妻子般的麦克西恩,金发、大胸的美女罗莉安,会说多种语言的玛丽安,神经质的卡罗琳,感情奔放、有些像吉卜赛人的罗萨丽,聪明、忧郁的露易丝,安静的社交名人简。现在他会怎么说莉迪娅?诗人莉迪娅?闷闷不乐、脏乱不堪、不能令人满意的莉迪娅?不能令人满意的诗人莉迪娅?
一个周日,邓肯和莉迪娅开车行驶在彼得伯勒附近的山里,邓肯说起了罗莉安的美貌。也许是怡人的乡间风光让他想起了这位前任。他说那几乎可以说是一个笑话,简直就是荒谬。在一个小镇上,邓肯停下来加油,莉迪娅走到马路对面一家周日营业的折扣店,从货架上买了几管化妆品。在加油站那又冷又脏的厕所里,她把一些浅黄褐色的液体拍在脸上,一些绿色的膏状物擦在眼皮上,想让自己的形象来个彻底的改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