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的脸怎么了?”莉迪娅回到车上时,邓肯问道。
“化妆了。我化了点妆,想让自己看起来精神点儿。”
“能看到你脖子上的分界线,太明显了。”
这样的时候,莉迪娅会感到窒息。是挫败感,她后来对医生说,是自己想要的效果和能达到的效果之间的差距。她相信邓肯的爱——对她的爱——存在于他身体里的某个地方。只要极力取悦他,在一次次痛苦之后(这抹杀了她之前所有的努力),或假装对他毫不在乎,她就能把那份爱挖出来或吸引出来。
是什么让她有了这样的想法?是他。至少他说过这样的话:如果她能尊重他的隐私,对他不要有任何要求,并且努力改变她的外表和行为中那些他不喜欢的东西,他就会爱她,他们就可以高高兴兴地在一起。他把这些逐条列出来,其中有些内容非常私密,她听后羞愧地大叫,捂上耳朵,求他收回这些话或不要再说了。
“就是不能和你讨论问题。”邓肯说。他说最讨厌别人歇斯底里的发作和情绪外露了,但莉迪娅觉得不是这样。当她受不了那平静、详细的罗列而最终崩溃的时候,他好像感到一阵深深的满足和解脱。
“有可能是这样吗?”莉迪娅对医生说,“是不是他既想亲近女人,内心又充满恐惧,所以必须毁掉她?这么说是不是过于简单了?”她急切地问道。
“那你呢?”医生说,“你想要的是什么?”
“想让他爱我?”
“不是你爱他?”
她想起邓肯的公寓:没有窗帘,比周围的建筑都高,屋里的东西没有好好摆放,彼此之间好像没有什么关系。各种特殊的需要倒是都照顾到了:一尊雕塑放在文件柜后面的一个角落里,因为邓肯喜欢躺在地板上看它在阴影里的样子;一堆堆书就放在床边;为了躺在床上就能吹到风,床斜着放在房间里。
所有的杂乱其实都是秩序,是精心设计的结果,不容干涉。门厅尽头有块漂亮的小地毯,邓肯经常坐在那儿听音乐。还有一把又大又难看的扶手椅,附加部分可以放头和四肢,真称得上是设计的杰作。莉迪娅说那客人呢,客人来了往哪儿坐。邓肯说没有客人,这是他自己的空间。邓肯说话风趣,英俊潇洒,作为客人很受欢迎,但是他从不请别人来自己家做客。这对他来说合情合理,因为社交生活是别人的需要和发明。
莉迪娅会带鲜花过来,但除了插在床边地上的一只坛子里,就没处可放了。她从多伦多回来,也会带各种礼物:唱片、书,或奶酪。她弄清了如何在房间里穿行,找到了自己可以坐的地方。对老朋友,或者说任何朋友,她都不让他们打电话来或者来看她,因为有太多东西说不清楚。有时候他们会和邓肯的朋友见面,和那些人在一起她会紧张,觉得他们会把她归为某一类人加以揣测。她不喜欢看邓肯把那些趣闻轶事、滑稽模仿和讨好人的俏皮话——用来逗她开心的把戏——讲给或表演给别人。邓肯无法忍受沉闷无聊的气氛,莉迪娅觉得他瞧不起不会说俏皮话的人,和他说话的时候你得跟上他的节奏,得充满活力。她觉得自己仿佛是一个高度紧张的芭蕾舞者,浑身颤抖,唯恐下一轮会叫他失望。
“你的意思是说你觉得我不爱他?”莉迪娅对医生说。
“你怎么知道你爱他?”
“因为当他厌倦我的时候,我非常痛苦,想从地球上消失,真的,想藏起来。我走在大街上,感觉每一张脸上都写满了对我的鄙视,鄙视我的无能。”
“你没能让他爱上你。”
莉迪娅得怪自己。其实她和邓肯一样关注自我,但她隐藏得更巧妙。她在和邓肯比赛,比谁爱得更好。也在和其他所有女人比赛,尽管这听起来很荒唐。听邓肯称赞那些女人,或仅仅知道他还清楚地记得她们,都让她无法忍受。莉迪娅和很多同时代的女性一样,都认为爱情是可怕的,在某种意义上说,她对爱情的态度是不恭敬、不严肃的。她是贪婪的。她谈吐机智,语带讥讽,以此来掩饰无理的期望。她为邓肯做出的牺牲——忍受他生活中的种种安排、和朋友的相处模式,以及做爱的节奏和说话的语气——所有这些都是违心的,是明目张胆的,不是严肃认真的。这就是不恭敬,不体面。她把这份权力当作礼物送给邓肯,然后又不停地抱怨他拥有这份权力——开始是对自己,最后是对他。她就是来打败他的。
她是这样对医生说的。但事实真的是这样吗?
“最糟糕的不是弄清这些事的真假。只要醒着,我每时每刻都在努力分析他,分析我自己,可是都无济于事。我许愿,甚至祈祷,往许愿井里扔钱。我觉得他身上有种东西坚决不会让步,一定要摆脱我,所以他得找理由。但他说这是胡说八道,说只要我不再反应过度,我们就会很快乐。我只得想也许他是对的,也许都是我的错。”
“你在什么时候觉得快乐?”
“他对我满意的时候,他开玩笑、高兴的时候。不,不,我从来没感到快乐过。是放松,就像克服了一个挑战,与其说是快乐,不如说是胜利。但他总能让我手足无措。”
“既然这样,为什么要和他在一起?”
“两个人中不总是有个这样的吗?和前夫在一起的时候,这个人是我。你觉得问这些问题有用吗?可能只是自尊心?我不想一个人过,希望每个人都知道我拥有这样一个很不错的男人?可能是羞辱,我想被羞辱?知道这些对我有什么好处?”
“我不知道。你觉得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