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眼看着她变了,”安杰拉在日记中写道,“从一个我十分敬重的人变成了精神濒临崩溃的人。如果这就是爱情的话,那么我一点都不想碰它。他想把她和我们都变成他的奴隶。她小心翼翼地走在钢丝上,生怕惹他生气。她的生活一点乐趣都没有,如果让她选,她最希望做的应该是躺在一个黑暗的房间里,拿块布蒙住眼睛,谁也不见,什么也不做。这个聪明的女人曾经是多么向往自由啊。”
安杰拉弹起《土耳其进行曲》,随之回想起五岁时父母卖掉的那处房子。在那房子的餐厅里,靠近天花板的地方有个小架子,母亲把甜点盘子摆在架子上做装饰。院子里有一棵树,或者是灌木,长着盘子那么大、颜色像生菜的叶子。
她在日记中还写道:“我知道,怀旧是一种无谓的感情。有时候我真想把日记里对一些人和事过于苛刻的评价撕掉,但最终还是决定保留下来,因为我想记录下当时真实的感受。我希望自己的一生能有个真实的记录。在我看来,如何保持诚实是每个人面对的主要问题。”
暑假里,安杰拉很多时候都在读书。她读了《安娜·卡列尼娜》《第二性》《新月庄的艾蜜莉》《诺顿诗歌选集》《叶芝自传》《快乐的妓女》《创造性行为》,以及《哥特派故事七篇》。准确地说,有些书她并没有从头读到尾。她的母亲以前也是整天都在读书,无论她中午回家还是下午放学回家,都能看到母亲在读书,读墨西哥被征服的历史,读《源氏物语》。她惊奇地发现,母亲那个时候看起来是多么安心啊。
安杰拉还记得伊娃出生前的一幕。他们三个人——安杰拉、母亲和父亲——在海滩上玩,父亲用铲子在沙滩上挖了一个大洞。父亲是堆沙堡的能手,堆出的城堡连道路和排水系统都有,所以不管父亲做什么,安杰拉都饶有兴致地看着。但这个洞和沙堡没有一点关系,洞挖好后,母亲咯咯笑着翻过身,把肚子放进洞里。当时母亲肚子里怀的就是伊娃,那个洞就像个盛蛋的勺子。那片海滩很宽,白色的沙滩绵延数英里才缓缓地沉入碧蓝的海水中。那儿不是岩石耸立的湖畔,也不是小家子气的海湾,而是一个阳光灿烂、广阔无垠的地方。能是哪里呢?
一曲《土耳其进行曲》结束,安杰拉开始试着弹奏《G大调弦乐小夜曲》。罗贝塔一边听着琴声,一边听瓦莱丽幽默而绝望地讲述对金伯莉的害怕、对入侵者的厌恶,以及明知不对却不愿意放手的无奈。罗贝塔同时在想:不,那没有错。这是什么意思?是说她离开丈夫没有错。无论后来发生了什么,那件事都没有错。必须那样做,否则到现在她也不知道那是对的。
“你这段时间也不容易,”瓦莱丽看得很清楚,“压力特别大。”
“我对自己也是这么说的,”罗贝塔说,“但有时候我觉得也不是压力的问题。不是房子,不是孩子,只是心里的黑暗。”
“哦,生活中到处都有黑暗。”瓦莱丽咕哝着说。
“我想起了安德鲁。当时我是怎么对他的?总给他出难题,找碴儿,不停地指责他,然后又害怕,开始想办法弥补。渐渐地,摆脱他的想法越来越强烈。但我总觉得是他的错,心想他只要这么做或那么做,我就会爱他。真可怕,他变成了——还记得你是怎么说他的吗?——一根木头。”
“他本来就是根木头,”瓦莱丽说,“一直都那样,不怪你。”
“我想过这个问题,因为我在想,乔治现在是不是也在这样对我。他想摆脱我,然后又不想了,然后又想,最后连他自己都不承认有这种想法了,于是便开始给我出难题,找碴儿。现在我知道安德鲁当时的感受了,不是说我想回到他身边,那永远都不可能,只是现在明白了。”
“我不太相信有一报还一报这种东西。”
“我也不信,真的。我不觉得一个人会以这么简单的方式受到惩罚。但是,人——至少我是这样——竟会被这种想法所吸引,你不觉得很有趣吗?我是说,这种认为存在某种平衡的想法,而不是那种经历,很有吸引力,那种经历还是避而远之的好。”
“人总是身在福中不知福。”
“反过来痛苦也一样,就像生孩子。”
乔治割完草,正在清洗镰刀。他能听到窗子里传来的钢琴声,还能感受到河边断断续续飘来的清甜、凉爽的气流。他现在感觉舒服多了,可能因为做了一会儿简单的运动,也可能因为没有人盯着而觉得身心自在,或者是只要逃离家里各种繁重如山的工作就会感到如释重负。他在想:弹琴的是不是罗贝塔?那琴声完美地随着他的工作切换:刚才割草的时候是《土耳其进行曲》,平常而令人愉悦;现在他站着洗镰刀,传来的则是《G大调弦乐小夜曲》,伴着草香隐约地向他表示祝贺,虽然这祝贺并不是很清晰。和往常一样,当他心情好的时候,或破晓的时候,他就想去找罗贝塔,抱着她,告诉她,也告诉自己:他们之间的感情没有问题。昨天晚上去喝酒的时候他就想这么做,但是做不到,仍然有什么东西牵制着他。
他想起罗贝塔第一次来他家时的情景。那是去年八月底或九月初的一天,距离现在差不多一年了。他们搞了一次不太像样的野餐,做了很多丰盛的美食,放了唱片,还把一张床垫拖到了院子里。在那些清朗的夜晚,罗贝塔指给他看连成星座的星星那些难以想象的路径。每一天都是那么美好。她要他马上给她一个明确的说法:她已经四十三岁了,比他整整大六岁;她离开了丈夫,因为他们之间一切都显得那么虚假;但她讨厌这么说,因为这可能只是借口,她自己也不确定自己是什么意思;更重要的是,她不知道自己能做些什么。那时她看起来是多么勇敢、真诚,没有一丝虚荣。现在她的敏感、眼泪和疲惫都是从哪儿冒出来的呢?简直要让人崩溃。
但初见总是值得尊重的,他想。
伊娃和露丝在长廊里装饰餐桌。露丝穿着弟弟的白衬衣和条纹睡裤,头上包着黑色的头巾,高高地耸立着,让她看起来像一个高傲但善良的锡克教教徒。
“我觉得桌子上应该多放点东西,”露丝说,“那种淡雅的感觉已经过时了,伊娃。”
她们每隔一定的距离就放些橙色和金色的大丽花、小胡瓜、黄葫芦、印第安玉米和橡实形南瓜,橡实形南瓜上有着好看的条纹。
在琴声的掩盖下,伊娃说:“安杰拉住在这儿遇到的问题比我还多,她觉得他们每次吵架都是因为她。”
“他们吵架了吗?”露丝轻声问道,随后又说,“但这不关我的事。”她在十三或十四岁的时候曾经爱上过乔治,那时她母亲和乔治刚刚成为朋友。她很讨厌乔治的妻子,后来知道他们分开了还很高兴。她记得乔治的岳父是一名妇科医生,母亲觉得这是他们夫妻俩一直合不来的一个原因。母亲指的可能是他岳父的成功或他妻子所受的家教吧。但对露丝来说,“妇科医生”这个词听起来尖锐而骇人,而且她还见过这个妇科医生的女儿穿着一身冷冰冰的、金属质感的衣服,衣服的边缘参差不齐。
“他们经常冷战,我们看得出来。安杰拉非常自私,她认为所有事都以她为中心。人到了青春期就会变成这样,我可不希望自己这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