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真的吗?”
“一个土豆和一个双头婴儿。”
她们再去看的时候,发现窗外钉了一条床单。是一条浅灰色的床单,顶部破破烂烂的。开车经过这里的人看到这条破床单,肯定会觉得房子更加荒凉、破败。
“你知道我一直都有烟吗?”瓦莱丽说,“有半盒,藏在我房间的柜子里。”
她说没有烟了,叫戴维和金伯莉进城帮她去买。她不能不抽烟,虽然在吃维生素片,也不吃任何添加了红色食用色素的东西。“我想不出来还能说什么东西用完了,又必须让他们离开一会儿。现在我一根也不敢抽,不然他们回来一闻就知道我撒谎了。真想来一根。”
“那就喝酒吧。”罗贝塔说。刚到瓦莱丽家的时候,她觉得自己无法和别人交谈,打算说头疼,问能不能去躺一会儿。但和往常一样,瓦莱丽让她的情绪稳定了下来,瓦莱丽总是能把难以忍受的事情变得饶有趣味。
“你怎么样?”瓦莱丽问。
“唉……”罗贝塔说。
“如果没有人,生活应该很美妙,”瓦莱丽神情忧郁地说道,“这句话听起来像名言,但应该是我自己编的。现在的问题是,金伯莉她是个基督徒。当然,这也没什么,我们家巴不得有一两个基督徒呢。从这一点上说,我不是一个非基督徒。但她一看就是个基督徒,是不是?她让我觉得自己非常卑鄙,这让我很惊讶。”
乔治正在享受割草的乐趣。首先,他喜欢干活的时候没人看着。近来他每次在家干活,都觉得有一群女观众盯着他。哪怕她们不在视野范围内,他仍然觉得她们看着他,带着神秘、好笑的表情悠然地看着他忙活。他承认,仔细想想,罗贝塔还是做了一些事的,虽然好像没做什么挣钱的事。她没有联系出版社,也没有按照原先的设想工作。她放任女儿终日无所事事,整整一夏天都是如此。昨天早上起床的时候,乔治感到疲惫、沮丧——睡下时满脑子都是谷仓那边要做的事,结果梦里都不得安宁,梦见的全是倒塌、误算或结构问题。起来后他往厨房外边的露台走去,想在那儿吃几只煮鸡蛋,顺便盘算一下当天要做的事。这个露台是他目前唯一建好的东西,是他给这座房子带来的唯一变化。由于罗贝塔经常抱怨房子光线暗,通风不好,春天时他就建了这个露台。他对罗贝塔说,当时建这些房子的人基本上都在户外劳动,所以压根儿没想过在屋里坐着。
乔治端着盘子和马克杯来到露台上,发现另外三个人已经在那儿了。安杰拉穿着宝蓝色的紧身连衣裤,在栏杆边上练习芭蕾舞动作。伊娃背靠墙坐着,正用勺子从汤碗里舀麦麸片吃。她舀得起劲,很多都掉在了地板上。罗贝塔坐在椅子上,双手握着那个千年不变的咖啡杯。她弓着背,抬着一只膝盖,戴着墨镜,看上去紧张而悲伤。乔治知道,她经常躲在墨镜后流眼泪。在他看来,罗贝塔的元气叫孩子们给吸光了。她每天忙着安抚两个女儿,跟在她们后面收拾东西,还得求着她们整理自己的床铺和房间。他还听到她恳求孩子们收拾一下自己的脏碗碟,好让她来洗——这也可能只是他的感觉。难道中产阶级就是这样培养孩子的吗?此刻,罗贝塔正羡慕地看着安杰拉,谦卑地羡慕着自己的女儿——那抬起来的、光溜溜的美腿,那傲人的姿态。乔治心想,如果他哪个姐姐敢摆出这副姿态,他母亲一定会拿皮带抽她。
安杰拉把腿放下来,对他说:“早上好啊,大师!”
“我没看到你把头顶在地上倒立哦。”乔治说。不管心里怎么想,他还是会经常跟两个孩子开开玩笑。他习惯跟人开粗俗的玩笑,这在课堂上也很有效果,他的课堂因此保持了一种略微夸张、偶尔粗暴却始终有趣的风格。他也把这招儿用在其他老师身上,嬉笑怒骂中夹杂着对他们的鄙视,不过别人都不相信他说的其实都是真话。
伊娃总是乐于接受这一类建议,她全身伸直,然后把头重重地磕在木板上,倒立起来。
“你这样会得脑震荡的。”罗贝塔说。
“不会,只会给自己来个脑白质切除术。”
“乔治,你有没有意识到短短四天后我们就要走了?”安杰拉说,“你不觉得心碎吗?”
“都碎成两半了。”
“可是我们走后你会让妈妈照顾戴安娜吗?”伊娃问。这会儿她已经起来坐正了,正在摸头上有没有瘀伤。戴安娜是她在谷仓养的一只流浪猫。
“你说‘让’是什么意思?”罗贝塔问。就在罗贝塔说话的同时,乔治说:“当然不会。它要是想到谷仓那边去,我就把它拴在床柱上。”
这只猫是个敏感话题。如果说安杰拉把这个农场看作自己的舞台,或有时候看作孕育思想和诗歌的大自然——可以在其中忘记自我、漫游和做梦的地方;那么伊娃则把这里看作寻找动物的乐园,她把不少精力都留给了昆虫、米诺鱼、石头和鼻涕虫。当然,她们都把这儿看作度假地,一个让她们敞开怀抱尽情欢乐的地方,而对眼皮子底下要做的事视而不见。整个夏天,伊娃不是偷偷地跟踪土拨鼠和兔子,就是捕住青蛙后再放走,或用罐子抓米诺鱼,或试着弄清楚各种动物是如何在谷仓里共存的。乔治认定,伊娃就是把鹿引出灌木丛的罪魁祸首——她一直都很想这么做。因为这事,他不得不停下手头所有的工作,在园子周围竖起一圈八英尺高的铁丝网栅栏。戴安娜是伊娃在谷仓里唯一安置下来的小动物。这只猫瘦得像竹竿,长得很难看,是半野生的,那左右摇晃的奶头说明它在别处还藏着一窝小猫。伊娃花了很多时间寻找这些小猫的下落。
在乔治看来,这只猫是个白吃白喝的不速之客,是他财产的侵略者,潜在的大麻烦。伊娃喂它,怂恿它,由此走上一条背叛自己的道路。这背叛虽然说不上严重,但也不可小觑,而罗贝塔还暗中支持她。乔治知道,自己对这件事的反应过激了,甚至有些可笑,但还是控制不住自己。他从不想成为一个小丑般的父亲,一直努力不让自己沦为大声呵斥孩子的愚蠢之徒。只是比起伊娃的行为来,罗贝塔的态度更让人冒火。她对孩子的错误教育在这件事上显露无遗。乔治仿佛能听到她在聚会上对别人说:“伊娃养了一只讨厌的猫,脏兮兮的流浪猫——这就是她一个暑假的成绩;而安杰拉则整天都在练习芭蕾小跳或跟我们生闷气。”他并没有真的听她这么说过——他们没参加什么聚会,但他完全能想象出这样的场景。罗贝塔会让孩子们在朋友面前表演,把她们当成某些好玩的角色。乔治觉得这样做不仅愚蠢,而且无情。罗贝塔虽然很纵容孩子,每天都担心孩子们认为她不够爱她们、关心她们、理解她们,但实际上却剥夺了她们很多权利。她对她们的态度一点都不严肃,根本就不是在培养孩子。可是面对这些,乔治又能做什么呢?毕竟不是他的孩子。他之前没要孩子,其中一个原因就是不知道自己在孩子的教育问题上能不能随时随地、毫无保留地付出。作为老师,他知道如何吸引学生的注意力,对接下来要做什么也心中有数,但是如果在家里也要这样就太累了。而且他学会对付的主要是男生,男生才会威胁课堂秩序。至于女生,他从来都不怎么管,除了偶尔小心地试探一下性感漂亮的那几个。当然,这么做放在这里就不像话了。
虽然如此,乔治还是常常禁不住喜欢安杰拉和伊娃,她们在他眼里是那么懵懂而迷人。而安杰拉和伊娃则觉得乔治很有趣,这有时候会让他很生气,有时候又会让他觉得美滋滋的。他对人要么十分矜持,要么十分风趣。他还是更喜欢做矜持的自己,所以当有人欣赏他的幽默风趣时,他就很高兴。
不过当他吃完早餐,拿起两只容量六夸脱的篮子去园子里摘西红柿时,没有一个人动动身子来帮他。罗贝塔依旧喝着咖啡,沉浸在伤感的思绪中。安杰拉做完芭蕾舞练习,正在笔记本上写日记。伊娃已经匆匆离开,到谷仓那边去了。
瓦莱丽家的客厅里,安杰拉在钢琴前坐下来。乔治家没有钢琴,所以安杰拉很怀念有钢琴的日子。母亲难道不怀念吗?她变成一个什么都不要的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