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乾隆认知之中,朝廷钱粮足额、赈策周全,纵然旱灾惨烈,也定能保全百姓生计,不至于出现饿殍遍野、阖村尽灭的绝境。
他自认此番赈灾已然竭尽所能,算得上仁至义尽,是实打实的为民解忧。
一旁的傅恒亦是满脸震惊,眉头死死紧锁,神色凝重至极。
他也是满心以为山东灾民已然得到妥善安置,灾情已然稳步缓解,万万没想到民间竟惨烈至此。
傅恒上前半步,沉声追问核实:“你所言当真?朝廷早有明旨,拨款调粮、开设粥厂,全力赈济山东灾荒,数万石官粮尽数运抵境内,你们难不成没收到?怎么会沦落至此?你且据实回话,不得欺瞒圣驾、捏造实情!”
胡老三闻言,骤然抬头,眼底满是绝望与愤懑,连连叩首,额头磕得青砖作响,渗出血丝,语气决绝笃定,无半分含糊:“大人!我们从来没见到过朝廷的救济,草民句句属实,绝无半句虚言!若有一字捏造,甘愿当场领死!”
他再三血泪陈情,字字铿锵,彻底撕开了地方的弥天大谎:自去年旱灾爆发至今,朝廷拨付的赈灾银两、调拨的官粮,山东地界的寻常百姓半分未见、分毫未得!
官府也从来没开设过粥厂,赈灾粮和救灾银两更是听都没听过。
层层官吏上下串通、官官相护,将朝廷恤民的救命钱粮尽数截留私吞、瓜分殆尽,刻意封锁灾情、瞒报实情,任由万千灾民困于绝境、自生自灭。
“城里官员依旧锦衣玉食、歌舞升平,城外百姓食不果腹、饿殍遍野!”胡老三痛哭嘶吼,“方式舟就是个土皇帝,在山东盘剥多年,草民等百姓投诉无门、告状无路,州县衙门层层压案、拒不受理,对待皇上您的到来确实如临大敌,实话告诉您吧,您路过所看见的房子甚至都是方式舟去年新派人修缮的,就更别说跪在您跟前的百姓了,草民不是不知道告御状是大罪,万般无奈之下,才敢冒死拦驾,只求皇上圣明,拆穿这漫天骗局,还山东灾民一条生路!”
一番话落地,整座偏殿死寂无声。
乾隆沉默许久:“若你说的是真的,朕宽恕你无罪。”
但他也没急着让方式舟进来跟胡老三对峙,只让人把他安顿在营房,就连他的妻儿都被接过来保护起来了。
以免他被人报复。
面对方式舟的时候,乾隆面色已然褪去了方才的滔天怒意,只剩一片平淡无波,仿佛方才那桩血泪斑斑的冤案从未入耳。
他微微抬眼,语气闲散随意,似是随口闲谈一般,漫不经心开口:“方式舟,这百姓所言旱灾无赈、民生疾苦,到底是怎么一回事?”
跪伏在地的方式舟心头一松,瞬间抓住了最后的求生之机,立刻伏地叩首,神色惶恐恳切,字字句句都在刻意糊弄搪塞、推卸罪责。
方式舟大声鸣冤:“皇上明鉴!此乃刁民无知妄言、夸大其词,蓄意污蔑地方吏治!山东去年确有旱情,臣早已谨遵圣谕,全数接收朝廷赈灾粮款,连夜分派各州县,遍设粥厂、接济灾民,境内灾情早已稳步缓解,流民尽数安置,从未有过如此骇人听闻之事!”
他接着解(糊)释(弄),对着乾隆跪下了,恳切地、热泪盈眶地说:“皇上请息怒!邹县、平阴一带,确实在闹旱灾,卑职已经发放了粮食在赈灾,皇上这次是带着老佛爷出门,卑职怎样也不敢让这样的消息,破坏了老佛爷和皇上的心情,这才没有奏明皇上!但是,请皇上相信卑职,邹县一带,灾情并不严重!现在还没开春,天寒地冻,农作物当然没收成。等到开春了,一切都会好转。请皇上放心,千万不要惊扰到老佛爷!”
一番颠倒黑白的说辞说得滴水不漏,句句将自身罪责摘得干净,将一切过错推给百姓无知、地域偏远,半点不提自己层层截留、中饱私囊的滔天罪错。
乾隆静静听着,面上神色始终平和淡然,无怒无嗔,既不反驳,也不追问,仿佛全然信了他的糊弄之词。
片刻后,他淡淡抬手,语气松弛:“原来如此,看来是乡民片面臆断,虚惊一场。既然地方赈济有序、吏治无亏,那此事便暂且作罢。”
此言一出,殿内众人神色各异。
曦滢垂眼看了明显像是松了一口气的方式舟一眼,乾隆是什么人,她也算是知道的,他要是觉得自己糊弄过去了,那命也就到头了。
傅恒和刘统勋跟乾隆一条心,都是心腹了,大概也知道乾隆的打算,现在也没多话。
太后于政事上一向是被乾隆管得死死的,现在也习惯性的不说话,况且她素来恪守规矩,就算是要劝,也不是这种公开场合之下。
但小的就不一样了。
小燕子第一个按捺不住。
她素来性情刚烈、嫉恶如仇,方才听得百姓血泪诉冤,早已心头气得要爆炸了,如今见乾隆轻描淡写揭过此事,任由贪官巧言狡辩、蒙混过关,顿时红了眼眶,气得浑身发抖,忍不住上前一步,高声急道:“皇上!这怎么能就此作罢!那个人说得有鼻子有眼的,怎么是他造谣生事?这方式舟分明是在撒谎骗人,您别被骗了!”
紫薇站在一旁,心头亦是怒火翻涌、愤愤不平。
她同样真切听闻了胡老三的凄惨冤情,心中至少也信了大半,只是她不愿相信乾隆会大事化小,强行压下心底的愤懑与不解,垂首隐忍不言,并且拉了小燕子一把,低声让她别大庭广众的这般让乾隆难堪。
随侍在侧的一众皇子格格,皆是年少赤诚、心怀悲悯,听闻人间惨状本就心生酸涩,此刻见贪官狡辩脱罪、皇上看似息事宁人,个个小脸紧绷、腮帮子鼓鼓,眼底盛满愤愤不平,却碍于君臣尊卑、皇家规矩,只能乖乖立在原地,不敢出声辩驳,满心憋闷。
乾隆对小燕子的愤怒充耳不闻,只说:“朝廷的事你闹不明白,这事先这样吧。”
小燕子气得要死,见流水一样呈上的山珍海味,简直看不下去,甩袖就出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