乾隆眼底深处藏着一丝冷冽寒芒,面上却不动声色,淡淡挥袖吩咐:“方式舟,你且去忙,冲撞圣驾的事情,朕给你记下了,值守南巡仪仗,不要再出纰漏。”
他语气里带着几分意味深长:“方式舟,别让朕失望啊。”
方式舟如蒙大赦,连忙叩首谢恩,起身之时后背早已被冷汗浸透,心中暗自庆幸自己侥幸过关了。
这乾隆,果然和传言一般好说话。
待方式舟躬身退下、彻底离开行宫大殿,殿内的氛围瞬间碎裂,乾隆脸上的淡然笑意尽数敛去,周身寒气骤起,眉目凛冽森冷,哪有刚才的和气模样。
他当即低声传令:“永琪、福隆安、福灵安、海兰察、福尔泰听旨。”
五个人立刻上前半步,整齐躬身,肃然领命:“儿臣/奴才在!”
“你四人即刻更换便服,不亮身份,分路潜行,去往邹县、平阴、兰山三处受灾县域,微服查访民情。”乾隆目光沉沉,语气冷厉,“亲自走入乡野村落,探访百姓、核查灾情,查验粥厂虚实、查究钱粮流向,将山东旱灾实情、官吏贪腐罪状,一一查实、尽数取证,务必拿到铁证,不得有误、不得打草惊蛇!”
几人神色一肃,瞬间明白帝王深意,齐声领命出去了。
紫薇一听,立刻明白了乾隆的用意,暗叹小燕子的急脾气还是没改,这不就误解皇阿玛了吗,打定主意一会儿就告诉小燕子——不过转念一想,尔泰回去换衣服的时候,小燕子应该就知道了吧。
果然,过了一会儿,小燕子就表情轻松,又带着不好意思的过来给乾隆道歉了:“皇上,是我不懂你们官场的弯弯绕绕,我就是太着急了,没别的意思。”
乾隆闻言斜睨了她一眼,笑她:“朕还能不知道你?刚才又在心里骂我糊涂龙了吧?”
小燕子嘿嘿一笑:“没有没有,我才是那个笨蛋糊涂虫。”
她的插科打诨的确是给乾隆带来了几分轻松。
但是即便这样,听了胡老三声泪俱下的控诉,再看眼前流水一样的山珍海味,乾隆觉得自己吃不下了。
吩咐李玉私下赏了些给胡老三他们一家子,让他们吃饱些,若他们说的是真的,那肯定饿得不轻,若说的是假的,那就吃饱了好上路。
曦滢补充了一句,让李玉挑油水别太重的,第一要务是吃饱,但他们饿久了,吃太油了怕人先拉死了。
私底下,等大家都散了,乾隆又暗中调拨了几个暗卫,全程紧盯方式舟一举一动,监视其与人往来、府邸动静、银钱出入,但凡有半点异动、串供灭口、转移赃物之举,即刻回禀,就地拘拿。
待一应安排尽数落定,乾隆心中郁结难平,终究坐不住了。
时下刚过完年,春气未生,天地间依旧是深冬的凛冽萧瑟。
他表面稳坐钓鱼台,内里却始终萦绕着胡老三血泪控诉的惨状,越想越是心头发沉。
乾隆心里到底还是有点幻想的,不信自己倾力拨款赈灾、数次下旨督办,换来的竟是满城粉饰的虚假太平。
他是说,万一呢,胡老三万一只是方式舟的对家派来抹黑他的呢?
索性屏退仪仗、只带了傅恒和刘统勋(当然了,背后肯定有暗卫),换一身素色布衣,令人驾了一辆不起眼的马车,低调微服走出行宫,打算亲自城郊村落转转,亲眼看看山东地界的真实民生。
白日圣驾途经的主干道,经官府连夜规整清扫、层层布置,处处整洁规整、歌舞升平,尽显盛世安稳。
可一旦走出官街范围,绕至城郊偏僻街巷与乡野小路,眼前景象瞬间撕碎所有粉饰太平的假象,只令人触目惊心。
冬末寒重,久旱无雪亦无雨,城郊土地干裂僵硬,沟壑纵横,往日良田沃土冻得板结荒芜,寸草不生。
沿途草木早已枯槁入冬,残枝败叶尽数干透,树皮早被饥民剥得干干净净,地面草根被挖尽,露出光秃秃的黄土地,寒风吹过,只剩一片死寂苍凉。
路上零星走动的百姓,个个面黄肌瘦一身单薄破旧的冬衣挡不住凛冽寒风,身躯瑟瑟发抖,步履虚浮摇晃,形同枯槁。
他们眼神空洞麻木,唯有眼底深处藏着极致的饥饿与绝望,偶有抬头看人,目光如同饿极的野兽,看得人心头发寒。
乾隆下了马车步入村落,只觉寒风扑面,满目荒芜。
沿途所见,无一处有粥厂炊烟,无一人领取赈粮,全然不见半点朝廷赈灾的痕迹。
路边随处可见倒地喘息、无力起身的饥民,还有冬日里草草堆砌的新土荒坟,零零散散落于田间路旁,无声诉说着这场跨冬大旱和惨剧。
乾隆想起了三十年前的一桩旧事,也发生在山东。
彼时是雍正八年,是雍正心爱的督抚田文镜主政山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