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伤势(一更)】
周琮松散裹着件竹青色的外袍,是由十四在逃亡之中匆忙披上的,当下已然被绷带处溢出的血染成了边际清晰的墨绿色。
阿厘冲到十九跟前,看着他肩上阖目昏迷的周琮,视野瞬间模糊,颤抖着小心地伸手,抚上他苍白温凉的面颊,触及那点点斑驳的血污,泪水再也抑制不住,夺眶而出。
“琮哥……”眼睫尽湿,目光在他纠缠打结的长发、毫无反应的神情、赤裸渗血的胸膛梭巡,不敢想象他遭受了多少苦楚,心口绞紧,几乎不能呼吸,指尖悬浮着,都不敢结结实实地触碰他。
“……十九,他…他……”阿厘双腿发软,强忍着巨大的恐惧,看向将周琮平放到石头上的十九,等他给予一个乐观的答案。
“郎君昏迷大抵是因为失血过多。”十九接过十六递过来的安宫牛黄丸塞到周琮口中,好在周琮昏迷后也能惯性吞药,没费太大周折。
阿厘已然六神无主,呆滞地握着周琮的手,盯着他仍在涌血的胸膛:“怎么办……怎么办?他会有事吗?可以止血吗?”
胡明曾去过战场,对外伤了解颇多,顾不得安抚阿厘,直接跟十九商量:“郎君的伤口不宜移动,必须用烙铁烫之后上药,不然血止不住。”
十六赶紧把预备好的伤药拿出来:“石灰散、金疮药、丹参丸我都带着呢!”
十九颔首:“现在就处理伤口,但此处并非安全之地,万一边军包来,带着郎君和夫人,我们没法全身而退。”
十四立刻看向十五、十六:“你们去盯着西北两端,若有情况速速来报。”
两人得令,身法极快,分头而动。
十四则向东疾行,不一会就没了踪影。
十九和胡明配合着割断周琮身上已染成大片墨绿色的外袍和深红色的绷带。
胡明把伤口处的血迹擦拭一通,蹙起眉头纳闷:
“怎还有这么多淤块?也不是肉啊?”
“管不了这么多了,都清出来,赶紧止血。”十九瞟了眼他手上握着的像钟乳石质地的淤块,也不清楚这是什么东西。
只见他们用火引把匕首烧红,粘贴周琮汩汩冒血的胸口,令人牙酸的“呲喇——”声响起的同时,一股烤肉的焦香瞬间冲上鼻端,阿厘一下子握紧了他冰凉的指头,张口欲呕,生生咬唇忍着,却始终不肯避开视线。
明明只有几息,她却感觉过了好久好久,满目的红,满腔的悔。
眼看着周琮痉挛着掀起眼帘,
“琮哥!”阿厘立刻急切地唤他。
可转瞬之间,那毫无神采的眼眸复又闭上,她轻轻唤了好几遍,却再没其他反应。
“郎君方才并非清醒,应该是痛得……”十九一边把石灰散和金疮药撒到伤处,一边跟她解释。
阿厘木然地点了点头,默默地帮他们一块重新缠好绷带,掩好周琮的衣裳,便静静地守着他,用帕子一点一点地擦拭他面上的血污。
十九发现自己根本没法开解她,因为他自己也不清楚郎君这回能不能挺过来,也不知道郎君何事能醒。
她就蹲在周琮身边,发髻带着雨雾,羽睫湿润地垂着,指尖的血肉还没长好,只一门心思地挨着自己的夫君,失魂落魄至极的样子,不用想就知道她定是懊悔内疚,痛苦不堪。
他哑然张了张口,心头也一并发堵,借口自己去找寻能落脚的山洞,逃似的离开了此处。
晦暗的天空上乌云叆叇,苍翠山林全部陷在雾霭迷蒙之中,点滴细雨再次降临。
阿厘整个挡在周琮上方,胡明想帮忙又止住,他反应过来,想必她极渴望为郎君做些什么的。
“十九……应该很快就能找到歇脚的地方。”
阿厘魂不守舍地点了点头,沉默了一会,忽然偏头招呼他:“胡大哥,我们带来的包袱里有干粮,忙了一夜,你先打个尖儿,一会大家回来了我给你们做汤饭。”
胡明也不推辞,找到面饼就着水囊大口大口地吞咽起来,雨水浇在他脸上,狼狈与疲倦并存。
“胡大哥……你的心上人是不是还在等你呢?”控制自己不能过多胡思乱想,阿厘忙找话跟胡明聊天。
胡明吞咽的动作一顿,看向她湿润的眸子,无声的点了点头。
阿厘勉强扯出来个笑:“夫君跟我提过的……,没事的胡大哥,等我们到了昌州,你就可以去跟她团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