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风恶】
银灰色的金属护臂就在眼前一寸,阿厘一个激灵,情急之下倏地沉入水中往更远处躲去,激起水面剧烈晃荡,哗啦啦飞溅到四处。
周克馑鼻尖滴着水,水光流光经过白皙的面上,脸色难看极了。
他睃着缩到远程只露一个脑袋的阿厘,
起身甩了甩指尖的水,阴沉的神情一换,目光上下一扫,讥讽道:“这般避之不及?这身子哪没碰过?当小爷稀罕!”
说罢薅下架子上的巾子撇到她脑袋上:“出来。”
便扔下门口的一片狼藉,半点不解释地离开了。
阿厘胡乱扒下头上的巾子,视野重新明晰,见他没了人影才放心起身。
这时方后知后觉地打了个喷嚏,哆哆嗦嗦地手脚并用,爬出浴桶。
低落地一面抓紧时间擦干身子,一面回想他适才说的刺耳之语。
从前便是这样,他不高兴时贯对自己恶声恶气。
以往没觉得有什么,现今却是有些受不住了,
变得十分在意那些难听话,觉得委屈难过,喉咙发梗,鼻头发酸。
大抵是周琮待她太好,是以再难适应被这般对待了。
想到远在千里之外的夫君,思念更甚,阿厘眼里控制不住地湿了个遍,吸了吸鼻子努力忍着,缓缓把脏污了的衣裙一层层穿上。
却不想周克馑去而复返,把一套翠蓝色的袍子甩到屏风山,凤眼瞥过她身上那件污迹斑斑的裙子,蹙眉冷声:“换上再出来。”
阿厘闻声擡首去看那衣裳,还未等说什么,便见他神色怔忪,僵硬地对上了她湿润的双瞳。
“我……”他张了张嘴,却不肯说下去,只撂下一句:“要想见王连就听我的话。”便抿着唇出了浴房。
阿厘挪步过去,伸手拽下那套衣裳,里面包着月白色软缎中衣,外袍的料子是有着暗纹提花的云锦,微凉丝滑地躺在她的手心里,华贵非常。
但这分明是男人的衣裳,宽大无比,分量不轻。
毋庸置疑,周克馑肯定拿的是自己的衣裳给她。
阿厘确实不喜欢穿回自己的脏衣裙,但也不想在此时此刻换上他的衣裳。
五年多来,他更专横霸道了。
阿厘抿唇,把那袍子挂回屏风上,胡乱擦了擦发见沥沥不断的水珠,便绕过门口的狼藉,走到寝卧,不见周克馑的身影,便又到堂前去,果然见到了他。
周克馑已经卸了肩甲和护臂,背对门口立在正中,左手撑着腰,右手在把玩个蓬蓬松松的狐貍尾巴,听见动静才心不在焉地看过来。
长眉微敛,他先是一怒,不知道想到了什么,那几丝怒色转瞬间便消散得一干二净,青年几不可见地叹了口气,大步流星越过她回寝卧里去。
阿厘大为困惑,不晓得他葫芦里卖的什么药,先要自己出来见他,看见自己又跑了?
茫然只持续了一息,就见周克馑拿了条干燥的新巾子回来,走到她身侧,擡手扳着她的肩头带她转了个角度,便居高临下,用巾子包住她的湿发,轻柔地控干。
阿厘垂下眼帘,身侧的指尖蜷起,心头五味杂陈。
“……方才说话不好听,我同你道歉。”青年低缓的声音响起,语气伪饰得分外平淡。
阿厘应了声,便沉默地任他在脑后窸窸窣窣地擦拭。
周克馑已经很久没感受过这种不知如何是好的窘迫了,手头细致地摆弄那丝丝缕缕的秀发,凤眸里情绪翻涌,眼中的琥珀融化成橙光玉映的湖泊,外头花影横斜,穿堂风将她的雪青色裙子吹到自己身上,好像一片羽毛,落在他的心头。
阿厘察觉身后的人不知为何停下了动作,继而便觉头上一重,隔着半湿的头发,半干的布巾,他将下巴轻轻搁到了她的头上,又低首用侧脸使劲贴了贴。
他从身后将她拢进怀里,带着鼻音:“我好想你。”
声音钻入耳朵里,方才的气闷已经所剩无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