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芙蕖舟】
甫一出了楼,就见门前停了一架六辔驷车。
马儿身上金羁丝鞶,流光溢彩,后面的露天车厢,四边各有雕刻缠纹立柱为梁架提供支撑,冷翠色暗纹帷纱七片垂遮,当下左、右、前三面的帷纱分挂在各自木桯上的金钩之上,随风缓动。
周克馑立于车前等她过来。
阿厘提起衣裙,方要垫脚登上那舆板,便被他握住腰身轻巧一提,将她松了上去。
阿厘扶着立柱稳住身形,僵硬的腰肢随着那双大手的离开缓缓放松,稍稍吐出一口气坐到里面铺着锦枕凉席的沉香木椅中去。
坐定才瞧见周克馑已经坐在了车辕上,手中牵着青辔,正侧身回首看她。
“坐稳了?”
阿厘讶然:“你亲自驾车?”外头排场恁大,竟无车夫,她原以为他要趁机跟自己共乘呢。
周克馑单腿撑在车板上,提羁催马,只道是:“不让你带那丫鬟,我也不带旁人。”
随着马儿飞奔,毂飞轮交,夏日难得的清风扑面而来,紫金銮铃清响声声,冷翠色纱帘起伏晃动,她的视线不知何时从两侧的街景离开,移至他遥荡恣睢的背影上。
阿厘伸直了双腿,绣鞋从裙摆下探出,安心靠在椅子里,
眼瞧着顶上乌云凝聚,蔽晦无光,心上却无半点阴翳。
一路无话,半个时辰过后,城景转变为郊野的苍翠,周遭鲜嫩的草木香气袭面扑鼻,
阿厘眼见远处有幽静曲折处有一角飘着荷叶的水塘,不由得坐直了身子,探身发问:“是不是快到了?”
周克馑闻声侧首:“莲湖就在前边,不过离船那儿还有半刻钟。
随着他话音刚落,忽地狂风大作,林木飒飒纷披摇荡,銮铃急催,帷纱扬天。
阿厘扶着发髻,蹙起秀眉:“真的要下雨了,咱们怎么办!?”
周克馑听出她话中的担忧焦躁,反而哈哈一笑:“便是这青天下刀子今日我也得带你去游船!”
阿厘闻言气结,真不知他哪来的执念,鼻头骤然一湿,再看檀木案几上已有了几滴水痕,忙道:“游船不打紧,咱们先想办法避雨罢!”
“得令!”周克馑头都没回,一鞭子甩在马屁股上,车速顷刻之间快了三分,即便是道上平整,阿厘也被颠地说不出话来,七荤八素间只剩满心的悔不当初。
雨势即将变大之际,接天平湖终于完整地呈现在了视野中。
莲湖不愧称之为“莲”,湖中荷花红酣脉脉,碧绿的荷叶无边无际,莲蓬纤纤垂头被雨点砸得东倒西歪,南岸水榭蜿蜒,相接一座四角飞檐石舫。
而行之愈近的不远处,一条乌篷船被系在岸边,正随着狂风和水波前前后后地晃动。
周克馑勒马停驻,下了车辕,看着惊魂未定的阿厘,凤眼含光:“我们到了,下来罢。”
阿厘心中早就不满,也不管他伸手要托着自己,径自提着裙摆跳了下来。
周克馑也没哄她的意思,上前握住她小臂,就拽着她到舟前,单腿踩住船身,这才好整以暇地看向她:“用不用我帮忙?”
阿厘抿唇,罔若未闻,堵着气提着裙子就往船上试探着迈。
周克馑稍稍卸了几分脚上的力道,船身便又因水波荡漾晃动起来,果不其然听到一声娇喊,无需他多言,阿厘慌乱之下已经扒住了让他的臂膀,茜色衣裙撞上月白阑衫,他这才暗勾唇角,搭手扶住她,指尖克制地没再那单薄温热的脊背上过多停留。
将阿厘送上船,他便躬身解开系绳,扔上舱板,起身后脚抵在岸边施力,小船便向水中去,他也同时收腿,轻巧踏进船舱。
比之因摇晃而压低重心蹲在船上,毫无仪态可言的阿厘,他脚蹬缂丝云头靴,稳稳立在船头俯视着她,尽显从容。
雨水千丝万缕,于苍空倾泻而下,长发洇湿,刀削斧凿的面庞蒙上一层水光,周克馑平稳迈步到她身前,俯身捞起慌张的人儿,一同钻进船篷之内。
船篷狭小,光线昏暗,阿厘被他放到座椅上,已然有几分愠怒,再瞧他施施然对面落座,撂了胳膊搭在膝头的闲散模样,终究是忍不住了,张口就冲他发难:“早说变天了,还要来这一趟,真是不知所以!”
周克馑闻言稍稍挑眉:“不知所以?为了游船赏荷啊。”
“游船赏荷非要在今日吗?!”阿厘气的胸脯起伏不定,好在当下在船篷内,对小舟摇晃的恐惧减少了一些,不然她还得绷着心神,担心这小舟翻入水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