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身份】
风雨瀌瀌,夹带微冷的凉意,阿厘缩回船篷里,紧了紧外衫。
他们彼此分坐两侧,一个靠后,一个向前。
小舟在水波上飘忽起伏,一路穿花打叶,窸窸窣窣,漫无目的。
“三日后,我们启程回杞州。”
他大马金刀地坐着,忽地平淡扔下了一句话来,
却有如晴天霹雳,瞬间令她从这景致中回神。
“什么……杞州?”阿厘几乎以为自己听错了。
“此间事了,当然要回杞州。”周克馑只以为她是有所顾虑,安抚道:“无需担心你那些铺子田地,我们北上,大齐还在这边呢。”说着便想到她前阵子信誓旦旦情深义重要等那周长晏的样子,长眉稍敛,凤眼藏锋,姿态不变,静候她的回应。
若是去了杞州,那自己如何跟琮哥相见?!
古北道离杞州相距近千里,纵使琮哥神通广大,如何能将自己从遥远的北地接走??
沾了雨水湿透的袖口紧紧贴在腕子上,细腻的肌肤从此处生出几不可见的寒颤。
不由自主地抓皱了裙子,阿厘想也没想,便断然拒绝:“我不去!”
船篷里昏暗的视野中,她只能瞧见他一个线条利落的下巴尖,其上形状精致的唇似笑非笑,随即吐出个简单的问句:“为何?”
“我在昌州待惯了……”因为不放心铺子产业这个理由早就被他堵了起来,她只好拿这个当作借口。
“周山以南湿润多雨,与平京大为不同,你自小长在平京,能适应昌州的气候,自然也能很快适应杞州。”他说着,视线落在她那攥着衣裙的手上。
不知是冷得还是本身如此,葱白的肌肤上,指尖却显现出娇艳的桃色,再看半陷在布料里的指甲盖,玲珑剔透,分明是未染蔻丹。
“那怎么能一样?杞州是边关,我不愿去!”全因这突如其来的变故,她说着就生出了几分崩溃之感,
原本高昂的心情变得萎颓,一时之间,他还没再说什么,她已经积蓄了冲动,做好了准备要向他撒怒!
指骨微曲,周克馑瞧她那烦恼的模样,语气微沉:“到底是不愿去杞州,还是不愿离开昌州,你可想好了再答。”
外头阴沉的穹顶上一道惊雷打下,阿厘猝然瑟缩了一下,脑海里猛地浮现出王连那根断指来,周身凉意更甚,而怒气却像是被戳了个洞的皮球似的,转瞬间便泄得一干二净。
不能再冲动行事。
阿厘暗自告诫自己,周克馑向来吃软不吃硬,自己同他对着干何时讨得着好过?
由是冷静了下来,再擡眼看向他,果然瞧见褚色的唇线平直,这是他不高兴的前兆了,咬了咬唇,低低道:“我就像这湖上的莲花。”
“随随便便便让人从湖畔移植到水缸里,又或者让人摘去插到花瓶里,从来便是任人摆弄,由不得自己。”
“你们这些大人物呼风唤雨,便要我神州飘零。我能活到今日,但凭好运罢了。”
阿厘本只是想卖卖可怜,走怀柔的路子,但说着说着便也发觉自己当真是如此,周身更为低落,语气从乞怜化作怅惘,倒是全发自本心了。
周克馑见状忙道:“此事并非是我随意而为。”
她瞧不清他,可他眼里的阿厘可是清清楚楚。
她就侧坐在船板上,手攥着衣裙,纤细的颈子低垂,却擡着眼睫望着他,面上的神色分明是伤心了。
见她如此,他整个胸腔都是闷的,比在战场上顶着敌人的巨锤还要难受。
“秋末图兰国还要南下,我得回杞州早做准备,不然到时候图兰、李裕南北夹击,玄烈军难有活路。”
阿厘秀眉一舒:“那你便先回去,我留在昌州等你,齐将军在这边,也能照拂我的。”
“你想都别想。”周克馑拒绝地利落干脆。
他不会再让她离开自己身边,怨他霸道也好,说他胆怯也罢,幽咽多年,他不可容忍半分与她再失散的可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