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千千结】
阿厘用力地端详他的面容,试图在上面找到一丝一毫戏谑玩笑的神色。
他的身后,船篷的轮廓化作框景,积云卷彻的穹空下,墨荷相连成片直接天际,雨脚不歇于湖面凿下无数水涡。
她想起无数人恭谨唤他“大将军”,想起来观江楼里的奢华陈设,想起来他听见自己提起荆昼时意味深长的表情……
怪不得,怪不得……
荆昼……
周克馑……
荆昼,馑……周。
阿厘嗓子发干,一双眼睛睁地极大,红唇久久不能闭合,露出口腔里面的红肉和贝齿。
周克馑好整以暇,等着她大吃一惊后的钦佩和崇敬,竟有着十足的兴味。
他再不是那个只知跑马观花,全赖族荫的膏粱子弟了。
而是历经无数战场铁血拼杀出来的,自己挣得威名盖世,逐鹿天下的一方霸主。
无人撼动得了他的意志,无人抵挡得住麾下的铁骑。
周克馑……终于无需再因任何理由,违背自己的心意。
“你……究竟是怎么过来的……?”她动了动唇,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泪水夺眶而出。
意料之外的反应,瞬间令他茫然失措,身体却比思绪快上一步,直接到她身前,硬茧粗粝的手掌小心翼翼地捧住她被眼泪淋湿的面颊。
“我这不是好好的吗?”
周克馑蹲在她身前,单膝跪地,脑后的马尾坠入船舱的积水里,英朗凌厉的面容上是与嗓音如一的温柔。
他有点无奈似的,又带了几分求饶之意,拇指轻轻摩挲手里温热湿润的面庞:“全须全尾地到你跟前了,哭什么呢?”
阿厘本就是个收不住哭的,被他一哄,登时抽抽搭搭地更厉害了,锁骨以上,细瘦的脖颈通红,一双葡萄大眼就像泉眼似的,眼泪流个不停。
“……你……呃……”
她想说,他是不是受了很多苦?
当年灭门之后,在遥远的异国,他成了亡殁之人,又在短短五六年间,化身世人追捧的军中杀神,其中流亡千里,穿荆度棘,与何人说?
阿厘一个字也说不出来,因为她像当年的小丫鬟一样,毫无仪态,打起了哭嗝。
她原以为他到底祸中有福,有幸承玄烈军赏识,得以施展,
却哪知,原是他自个儿隐姓埋名闯出来的。
周克馑一遍遍地顺着她单薄的脊背,后来索性起身把她搂进怀里。
“这位小娘子年岁几何啊?怎这般爱哭?”
他闷闷笑了声,又引她说话:“你看,你自己都说了,荆昼得坐镇啊,那这厢得同意去杞州了罢?”
阿厘本哭得头脑发昏,他说话时胸腔便浅浅震动,原本听在耳里只化作一阵嗡嗡之声,直到他最后提到让她跟他去杞州,这才找回神志。
她从他胸前擡头,目光在他下颌处的旧疤上转了几圈。
周克馑便敏感低首,把那疤痕掩藏起来。
阿厘理智逐渐归位,愈发觉得自己方才失态,却仍停在他的环抱里,不曾挣扎。
“我怕死,不想去杞州……”她的羽睫挂泪,眼珠也湿哒哒红通通的,分外符合外头的阴雨天气。
他靠近,眼底神色愈深,几乎要吻去那些惹人怜爱的水痕,却堪堪中途改道,只同她额头相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