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骤雨身凉还热(3438字)】
离开魏县那日,天气阴晦。
阿厘于书房内留下一封手书,便借口出去逛逛,只带了七八个卫兵,驾车到集市上。
豨儿戴着兔毛锦帽在青豆怀里睡觉,驾马的车夫是许久不见的阿佑。
魏县的集市凭依着运河码头,每每有新鲜货物,若非买家定好的,皆是卸了船便摆到市集上叫卖。
南海产的江白菜、北边来的羊骨头、女儿家的首饰、男人们的皮靴……应有尽有。
方初冬,又邻近东海,流经昌州的这段运河不曾结冰,由是往来繁华,百姓们都要趁着当下还能行船之际采买过年所需的东西。
在集市上穿行,能瞧见不远处的码头,挤着许多货物,脚夫们只穿了单衣,忙个不停地搬运着。
外头阿佑伸手进锦帘内点了点青豆的鞋尖。
于是青豆探出头,吩咐后边跟着的几个卫兵回去驾那辆有棉绸铺满车厢四壁的暖轿马车来,还交代他们要带炉子、斗篷等物。
对方不疑有它,赶忙返回,由是阿厘身边的随从只剩下五个。
马车停在一间茶楼前,一行人浩浩荡荡地上了二层,饮些热茶暖身子。
阿佑就在车辕上牵着缰绳等,不到两刻钟,就见阿厘几人从中出来,他跟已经全然换了人的几个卫兵对上视线点了点头,待她们钻入轿中,便如常启程,只是速度快了许多。
没一会,一行人在人稀处下了车,转到载客的那侧码头钻进一只渡河小船内。
小船起了锚,便顺着运河往南。
青豆昨日特地陪着豨儿闹,让她攒着困,由是今日这般颠簸,小女儿只阖着眼枕着她的胸脯呼呼大睡。
水上潮的厉害,寒气更重,阿厘解开包袱,找出斗篷,又给豨儿裹了一层。
周琮派来的人中,打头的名叫曹宁,向她介绍完下面的行程,便退到了另一个客舱中。
阿厘掀开一角帘子探出头,望着被茫茫霭霾模糊的一切。
虹桥消失,观江楼的残址隐没,寒江水波推着小舟愈来愈远。
冰凉的指尖被人握住,阿厘回首瞧过去。
青豆一手抱着豨儿,一手轻轻摩挲她的骨节,
小声安慰:“郎君在等着您呢。”
阿厘垂下眼帘,终是笑了笑撂了帘子,起身挪进舱室,不再看船尾的水迹。
之后又换了几次船,水上的第三日,终于到了承国的地界,阿厘原本晕船的毛病未再犯,青豆准备的药丸尽数自己用上了。
邹佑不经常同她们在一处,更多的是跟曹宁等人打交道。
邹伯去岁病逝,他将祖父埋葬后便趁着玄烈军挖掘周山之时逃脱,之后听闻周琮到了承国,就一门心思往南去,终是找到了郎君。
到良株那日,正是个冷雨天。
天黯如铅,云寒似水。
漕船泊于码头,泠泠冷雨,在河面溅起了无数水涡,顷刻间便浇得甲板湿淋淋。
阿厘系着银丝素锦斗篷,从舱室中出来。
阿厘曾设想过许许多多次,和周琮重逢的场景。
她要如何立、如何行、如何笑,这么多年嚼过的字、读过的书,有没有让她瞧起来有几分他那般的气度。
她现在可以算好些个账目、管许许多多的铺子。
冒失胆怯的女子终于长成了持重的妇人,他会不会为她骄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