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请求】
阿厘一步一步踏出浴房,方才裹着糕点的帕子紧紧握在手中,逐渐被掌心的汗浸透。
纱橱后头的身影端方未改,循声侧首,烛火爆了个灯花,那影影绰绰随之摇晃了几下,令她心口发慌。
“可有遗落?”许是她的踌躇太过明显,还隔着一道纱橱,周琮便问询起来。
“……没,都齐整了。”阿厘如是应着,疾步走出去,牵过周琮随意搭在侧几上的大手,却不敢擡头看他神情,只低着头拉了拉:“走罢,咱们走罢。”
周琮却不动,反倒轻轻环住了她的腰身,微微沉肩垂首贴耳至腹前。
他乌黑的发尽束于髻,其上簪着和阗玉冠,同样白皙的双耳外廓却透着饮酒后的微酡。
月光自三交六椀棂花罅隙中映于罗汉榻上,而他身上这些殊异之别极大的色彩,全笼了一层薄纱似的靛蓝,连同他的体温他的气息,像潮水般漫没过她,与之随行的是一股深重难挨的窒溺之感。
“怎么了?”她听见了自己蹇涩的声音。
“阿厘紧绷着身子,神色失常,可是哪里不适?”他说着已是摸到妻子的腕间搭脉。
阿厘却愈发放松不下来,反手揪住他的袍袖:“夫君,我们先走罢。”
周琮仿佛没听见般,随意地拢着她的腰,轻薄弧缓的眼皮微微一撩,眼中似笑非笑:“往来流利,应指圆滑,如盘走珠,这般明显,如今总算能诊出来了。”
周克馑生死不明,亟待解救,阿厘正是心焦如焚的时候,不想琮哥却抱她在这话起了家常闲语。
现下如何能耽误得了,阿厘索性放弃了离了琳琅馆再相求的打算,来不及再管浴房中人的安危,当即便下了决心。
“琮哥……”
“嗯?”周琮由着她坐在身侧,看着她小巧纤细的鼻尖,上头沁着细不可察的汗丝,在月色下亮晶晶的闪着碎光。
她肯定不知道她的呼吸轻轻重重,十分明显,叫人想不晓得她有心事都难。
周琮虚拢着妻子的手腕,其上皮肉微凉,其下本应呈跳珠之势的脉象却若丝线,昭彰着本人的恐惧惊怕。
疼惜之情浮上心头,
其实很想直接戳破她要提的事,
可这样的话,这几日间那人与她之间的纠缠就摆上了台面,他发作与否,或谴或哄,夫妻之间都再难像没发生过。
阿厘张了张唇,吐出方才在心里打了底稿的话:“方才想起个事来,允察院侍御史夏大人的夫人在席上时托我跟你说情,她家夫君好似有要事想禀报陛下,只是被皇城司的人拦在外头,求见不得,夫君是百官之首,夏大人如此着急求见,必是有要事在身,咱们去瞧瞧如何?”
出乎阿厘的意料,周琮竟然未加思索便应承了下来。
见她一副吃惊的模样,周琮捏了捏她的面颊:“夫人鲜少请我办事,这般举手之劳,岂有推辞。”
见阿厘全然信了,隐隐生出些哭笑不得的无奈来。
教了她这么久,虽说天性单纯,这么多年来言传身教,也应增开几个心窍来,不过一句简单的安抚之语,她便不疑有它了。
归根结蒂,盖因她如今心神不宁又全心信赖于他,才肯忽略如此显而易见的异样疏漏。
阿厘被周琮牵着出门,听他交代广白去办方才所说之事,在傍旁急忙道:“皇城司的人会听广白的话吗?要不咱们还是亲自走一趟罢?”
周琮默然一瞬,旋即应道:“罢,未免你心神不宁,便身自为之。”
这前半句仿佛话里有话,阿厘一惊,连忙打量他,却见他神色始终如常,眼波称得上柔和,遂放了下心来:“那我们快些过去罢,早早料理好这事,咱们也早些回府。”
周琮同她十指相扣:“没错。”
听他无知无觉之应,阿厘心头愧疚徒生,
琮哥待自己全心全意,可她却不得不……利用他来救另一个人。
千言万语,欲说还休,哽在喉头,烂在肚里。
当下能做的,只有默默打定主意,待这回周克馑性命之忧解除以后,此生再不与他纠缠半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