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意】
周琮身上依旧是昨晚那件官服,经由一夜折腾,华美的丝绸生有几处凌乱的褶皱。
卸了官帽,他满头黑发束着墨玉冠,许是熬了整夜,已有丝丝微乱垂下,沾染上额间的细汗。
而入鬓修眉下,是本应柔情生波的桃花眼。
是以,当下她才晓得,
倘若这双多情眼中盛满了冷意,
是何等地惊心动魄。
阿厘心中惶然不已,眼圈倏地红了。
红唇却霎时失了血色,央求似的又一次嗫嚅着唤他:“夫君……”
此情此景,周琮瞧着她,怎会不生怜惜,只是……心头的豁口更痛罢了。
眼睫微低,视线避开她的,转而落到她依旧平坦的小腹之上: “当真无恙?”
阿厘立刻使劲点头,听他关心自己,才有了些勇气,便要去握他搭在侧案上的大手。
扑了个空。
阿厘视野里蒙了一层模糊的水雾,
可与之咫尺相看,他眼中的讥诮,却瞧得一清二楚。
“这般相帮,阿厘便猜猜看,他能否如期脱身。”他好整以暇,重新看向她的目光变得温和,唇角扬起些微幅度,可是偏偏没有一丝笑意。
阿厘哑然,动了动唇,喉咙发紧:“……对、对不住,琮哥我……”
说着眼泪已是接连不断地掉了下来,带着体温的余热,砸在他的膝头。
周琮霍然站起身来,居高临下瞧着她的哭容,简直是恨不得也爱不得,
只能忍着胸膛中的焦郁翻涌不停。
“你真应当去后庭,到那送了命的旧友面前,说你的对不住。”他顺着横冲直撞的情绪说道,却无法控制这个身躯、这个灵魂的本能,
话方出口,便立时有了几分悔意,
唯恐她会被这话所伤。
可他此番明明就是为了伤她。
他可以无视她对周克馑心存怜悯,也可以宽容她有半分余情藏心。
盖因自己与她阴差阳错,遇不逢时,才绕任其他男人有机会在她心上留下痕迹。
当年她以身换命甘当饲女,平德瀑布飞泻崖山,游人如织,她在他背上,笑着说仰慕他始自秀山重逢之日。
两心相悦,结为夫妻,生同衾,死同xue。
余下旁骛,尽然云烟过眼,无足介怀。
便如先前,明知周克馑南下,乃是有意见她。
周克馑明知九死一生,还要闯宫,落得身受重伤,她帕子上都是这人的血,他也只当她心软。
甚至于突兀求他帮夏岚夜开城门,
如若深究,敌国乱贼混入宫中,她要他成为救敌寇的一环,到底是对他的手段太过自信,还是在心中有了轻重之分……
周琮并不愿计较她当时的所思所想,就像是顺水推舟将周克馑送与赵建章一般,他只再次顺水推舟请君入瓮罢了。
百般忍耐,换来的是她,毫不犹豫地伤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