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胜负】
情绪暗河中泄露的脉脉支流,一瞬之内,宛如潮水退却,收敛隐没,再无痕迹。
周琮神色恢复如常,一身麻袍,栖身囚牢暗室,却有如慈航神佛般沉静湛明的眸光。
当真装腔作势,假惺惺至极。
周克馑心中暗骂,自己现在喉咙还火辣辣地蛰痛,若非他下死手,又怎会如此!?
说什么“不死亦可”,鬼才信他愿意放过自己……
思及此处,周克馑凤眼狭斜,了然道:“你有事相求于我。”说罢哈哈一笑,扯起唇角,露出粘血的白牙,张狂道:“说罢,除了阿厘,其他本王都能考虑考虑。”
如他所愿,周琮平静的表面再次破裂。
倏地出手钳住了他的下颌,虎口收紧,令他面颊变形,说不出话,再不能让人生厌地得意洋洋。
“事到如今,你以为你有的选么?”周琮的语速从未这般快过,面无表情睥睨着毫无反抗之力的阶下囚。
“平京里的肃家、齐家等新贵,若无你庇佑,撑得起几日?”像周克馑了解周琮一般,周琮亦是看透了周克馑的为人。
恩深定酬,爱极必纵。
一路走来,玄烈军的内核将领,肃奚、齐达禹、胡玉楼……一一丧命,其家族哪个不是因他入主平京而深受荫庇。
他想死,也得忘却好友的恩义,也得肯撂得下肩上的担子!
“真有意寻死,何必同我周旋?如你所言,你死在我手中,厘儿才会难忘你、记恨我。从始至终未绑着你,当下自裁,不是正正好?”周琮如视丧家之犬,明暗分野的丹唇牵动:“说到底,你不过外强中干,妄图激怒于我,以纾解技不如人,沦为砧板鱼肉的憋气窝火。”
周琮撒了手,起身拿了帕子,细细擦拭触碰他的那只手指,不掩嫌恶道:“你心中大抵不服,找了太多托词饰非,觉得若非自己冒进犯险,怎会敌不过我。”他稍一停顿,扬起下颌桃花眼中的讥讽之色愈重:“世人皆言外甥肖舅,果与忠武伯如出一辙,自负至极。”
周克馑原本被他差点卸了下巴,半晌说不出话,闻此却立时激动起来:“佞贼……胆敢,相提——”
“你诛杀杜玄通阖族,报了罗达之仇,忠武伯的呢?长公主、休绩自行了结,纵千刀万剐何足泄愤,齐连辉一手操办秦衡之死,设计利用刘若瑜,确为活口,只可惜你苦苦找寻,天下追缉未果。”周琮打断他,笃然而道:“你只需给出一份无关紧要的供词,不仅可以拿到齐连辉一家的线索,自己还能得救。留得青山在,来日百万雄师过江,亲手了结我的性命。”
周克馑定定地望着周琮,看着对方从容的神情,
胸口郁气有如实质,沉甸甸地压迫着心脏,令他怒火中烧,恨海难填,却也有苦说不出。
灯芯啪啦爆裂,烛火跳动,口鼻涌出鲜红的血流,周克馑面色苍白,闭了闭眼。
“要我如何。”
周琮几句话简单交代完,轻声告诫:“未离开华康之前,千万莫想着耍什么花招……”
“你有完没完——”周克馑心思被看破,霎时恼羞成怒打断他。
周琮这个人太过邪性,自己才刚起了个念头未及深想,居然就被他察觉到了。
周琮没有再与他废话的意思,旋即便要命允察院等人前来正式公审,又听周克馑开口发问道:“你当真不会卸磨杀驴?当真肯放我一命?”
周琮一默。
他身处牢门后的阴影里,周克馑瞧不见他任何神态,却也本能地感知到了其中落寞之意。
直到众人到齐,也没得到周琮的回答。
……
子夜里,阿厘从噩梦中惊坐而起,动静吵醒了同榻而眠青豆。
伸手轻轻顺着她的脊背,青豆立时从困意里挣脱:“怎么了夫人?是不是魇着了?”
阿厘点头应声,望着月色投入帘牗的一片皎白,呆呆地相询:“是什么时辰了?”
青豆闻言当即趿拉着绣鞋下了床,摸着黑绕到屏风后面,就着外头檐廊上的灯光,眯眼辨认墙角的铜漏:“丑时……三刻了。”
说完麻利点燃琉璃盏里的灯烛,摸了摸绣桌上茶水,确认是仍温着的,便未再唤外头的竹影去换,自行倒了一杯,端到床榻跟前:“先洇洇喉咙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