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热泪(一更)】
若道周克馑挥师南下,有几分缘于当时在废殿内下定的决心,又有几分报复心切。
其间泾渭不分,暧昧难明。
如当年死里逃生靠着手刃李裕的念头活着一般,
自承国归京后兢兢业业宵衣旰食整兵开练,也是因为有了要逼周琮亲手撒开阿厘的念头,征伐天下这个原本自玄烈军扬名起便萦绕心头势必完成的伟业,又焕发了更强烈的吸引力。
他倒要看看,将承国逼到绝境,再讨一个女子,周琮身边的人,是否会替他做选择。
彼时周琮无力护佑妻子狼狈不堪,自己亦可效仿昨日之周琮,高高在上放他一马,何尝不算一种得偿所愿。
当年亲友皆亡,无人共享登高的荣华富贵孤寒寥落,
可只肖阿厘存在,便有他心之热土,灵魂锚点。
周克馑做好了一切准备,雄心勃勃,势必夺得余下的半壁山河。
可伟业方始,本应攀登顶峰后才有资格摘得的稀世之珍,竟直接在此时送到了他手中。
秋日的早晨清寒无比,神骏不愧“捕风”之名,风驰云走谷岭间,将后头的大部队甩下二十里远。
周克馑轻甲羽氅,不断催动胯下玄色烈马,一双凤眼紧盯前方,原本丰润的嘴唇皆因缺水短食而干裂起皮。
飙风吹乱他额前碎发,壮志雄心一夕而去,只希冀更快些到她身边。
碧空之上,海东青张翅游弋盘旋,南方的山峡溪渡、冈川披络尽去眼前。
夹紧马腹,周克馑收颌低首,以免口鼻灌风。
玄烈军南进的战线进度不一,昨夜来信的剑北关乃是行军最快的一个,贸然由西自东,穿越他国实控疆界,单骑突行,无异于将自己置身于履薄临深的境地。
可周克馑不管这么多。
每次,每一次他都差一点踏上通往与她白首的道路。
明晰心意要娶她为妻,已经是在去往崇化连山异国作战的行军途中了,来不及告知阿厘他愿意为她改变原定的安排。
同阿厘再相逢的时候,她却成为别人的妻子,心中眼里尽是他人。
他将她强留在身边,却用最错误的方式伤害她在意之人。
正当他终于识得如何去做,可以为她改变的时候,阴差阳错,十九的性命堵住了所有可能。
每次,
每一次,他都比周琮差一点点时机。
无论是穷心剧力苦心孤诣偿得酬报,亦或是千百次虔诚发愿教成夙梦。
当上天终于肯再眷顾,降下厚礼,
火山汤海,虎窟龙潭,
他绝不会让最后的机会从手中溜走。
……
巳时未到,阿厘便已苏醒了过来。
毫无意识期间喝下的药,让她脊背发出了汗来,腹中的饥饿感敦促她尽快醒了过来。
可身体分外沉重,四肢绵软无力,整个人像是被吸附在床榻上一般。
入目是一顶丝绸帐子。
远不及相府之中的豪奢丰艳,却也是常人难及的料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