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珍惜(二更)】
陋室里本就暗沉的光线,又被他步步靠近床帷的身形渐次挡住。
视野里只余个更为模糊漆黑影子。
微凉的,粗粝的手掌万般轻柔地覆在她的面颊之上,让那流淌不止的热泪滑入他的指缝之中。
“……我差点…我差点……”当时马坠山崖后死里逃生的恐惧和后怕,在此刻才溃不成军地倾泻出来,阿厘紧紧扒着他肌理紧实的小臂,任自己又变回那个毋庸挑大梁、普普通通的胆小姑娘,哭得一塌糊涂。
周克馑单手褪下尤带清寒的肩甲,将她紧紧拢在怀中。
若是原先,他可能会借机谗言贬损周琮护不住她或是趁势戏谑,谁让她不早点来投奔自己。
然而,此时此刻,
怀中消瘦的骨肉,啜泣的呜咽,喜从天降的相逢,
让他胸腔之内震动的心脏漫出一片酸涩,使得大名鼎鼎的摄政王、大将军变作笨嘴拙舌的毛头小子,只有一遍又一遍地陪着她流泪,怪自己没早些南下,庆幸剑北关攻下的及时。
独坐桌后那整整一个时辰,
他望着阿厘,脑海中一片空白,单单这般注视着她无知无觉的睡颜,期待着她看向他的眼。
恐惧、焦惶、愤懑、无助尽数在他怀中放声大哭发泄得无复孑遗。
周克馑掌下她的肌肤依旧发烫,再瞧那不正常潮红的脸蛋,分明是还在病着。
小心翼翼顺着她的脊背,等她剧烈的呼吸恢复平稳。
周克馑能感受到她凸起的小腹贴着他穿着绸裤的大腿。
即便彼时在华康就晓得她有了身子,到此刻才有所实感,自己心爱的女人腹中正缔结着同另一个男人血脉交融的胎儿。
若道未有心酸,恐怕并非由衷之言。
庆幸经历良多,他已明白何为珍惜,
万万不会因着渺不足道之处,妨害好不容易盼得的与心爱之人的相聚。
把人放归床榻,擦净她的小脸,周克馑撑肘在她肩侧,挺直的鼻梁停上方一隙之处,额头相抵。
似是为她辨别不寻常的体温,却久久贴着不舍得离开。
近在咫尺的凤眼轻轻扇动长睫,望进她水光未消的眸子里,又垂落视线瞧着微微扬颌便能触碰的双唇。
“热症不消,还有身子,不好贸然用药。”他幽幽吐字,温热的气息落到她面颊的皮肤上,激起脊背上一片战栗。
许是满是泪痕的素面上泄露的几分略显异样的神情,叫他误以为是自己压到了她,遂擡起了一隙额头,不再贴着她。
指尖又厮磨着耳鬓,缠绕着丝丝缕缕被泪水染湿的碎发:“早先便去寻了郎中,且先忍忍。”
阿厘微微点头,他的鼻尖因是触到了她的面颊。
周克馑忍不住,也不太想忍着。
闷笑着压低,亲昵地咬了一口阿厘的颊肉:“你现在便是送到我嘴边的肉,我肯定不会松口的。”
阿厘破涕为笑:“怎么越活越孩子气了?”
周克馑不管,趁着她现在没说什么扫兴的话,也未抵触自己,得寸进尺欺身卧进床榻上头,囫囵地将她搂在怀中,把脸扎进她的颈窝里,沉迷又眷恋地阖眼享受得来不易的时刻,心中窃喜愈发止不住,唇角眉梢都是飞扬着的。
阿厘倒也无法推开他,嗓音依旧嘶哑,心神也不大清明。
“你见过豨儿了吗?”
“……没呢。”周克馑有一搭没一搭地摩挲着她的肩头,仿佛自己才是那个病人,懒洋洋地拥着她才能缓解症状。
略显心虚地承认之后又立时追问:“你同她提过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