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问心有愧】
第二日一早,天光亮的晚,一觉醒来,屋内烛泪高叠,外头仍是拂晓天青,冥冥蒙蒙。
周琮侍候阿厘洗过漱,等在侧房的豨儿得了信,便殷殷跨进门来。
“娘亲!”她近来筋骨活动的量大,个头比照先前高了半个头。
现下在竹影的帮忙下解了外头的火狐斗篷,露出里头银光锦裙,上身的藕荷色背心领口肩头都压了一圈兔绒,两侧扣子各赘着精致巧雕的金猪,许是今日心情尚好,乐意让侍女们摆弄,梳了繁复的双丫髻,系着绣金红绸珍珠带,乌黑圆滚滚的头上,照殿红光珠错金花钿点缀其间,金光闪闪,富贵逼人。
当下到了跟前,短胳膊短腿却极有章法地跟周琮见礼之后,便迫不及待凑到阿厘跟前去。
阿厘坐在榻上,两手一捞,便将女儿微凉的脸蛋捧在手心里头。
豨儿晓得阿厘身子不方便,是以即便喜欢同娘亲亲近,却也自来小心翼翼顾忌着,从未鲁莽冲撞过。
她倚靠着榻沿,一只手撑在榻面上,另一只扶着阿厘的大腿,仰着头眼巴巴地任娘亲打量。
“听竹影讲,我们豨儿昨晚居然没闹觉。”阿厘笑着捏了捏女儿的肉脸蛋,也不嫌冰手。
豨儿鼻子里哼哼:“父亲来了,豨儿闹觉娘亲也想不起来我……”
她无论是说话走路都比寻常孩童学得要更早更快,身子健壮,精力充沛,同龄人还口齿不清,她已经能逻辑严谨地抱怨起自己母亲了。
阿厘面色一红,一时哑口无言,只好偏头看向周琮,向他求助。
周琮噙着笑呷了口热茶,收到妻子催促的眼神,不好再继续作壁上观,张手唤女儿到自己身前来:“豨儿。”
豨儿自来是个主意大的,顶撞周克馑不在话下,有时候犯起倔来对阿厘也是桀骜难驯,可一旦到了周琮面前,便成了乖乖绵羊,端静淑女,极为听话。
阿厘也曾疑心过是不是豨儿觉得琮哥对她宠爱不够,才会不敢恣意妄为。
细细问过女儿,豨儿倒是对她这个猜想十分讶异。
于是实话实说,父亲待她极好,可是在父亲面前,有一种在夫子跟前的感觉,爱之慕之却也敬之畏之。
眼下周琮开口,豨儿便从娘亲的掌心里挣脱,乖乖到了父亲膝前站好。
周琮将女儿一提,抱在膝头:“豨儿可是吃为父的醋?”
豨儿微微耷拉唇角,垂着眼嘟囔:“豨儿不敢。”
周琮甚少有哄孩子的经验,如今大半年不见,父女俩不像先前亲热,此时此刻竟新鲜地有几分无处下手之感。
“下回想你娘亲,便差人来说,为父在的话,也会陪着你娘去看你。”
豨儿半信半疑,扭头擡眼看向父亲。
时下晨光大亮,自窗棂间隙映入屋内,紫檀罗汉榻背着窗口,和煦明亮的朝阳便将父亲的发丝照得隐隐发光。
面庞轮廓是单纯的孩童也能真切感受到的俊美风雅,而那双灼灼桃花般瑰丽的眼眸里,是只有娘亲和自己才享得的柔情。
终于,在父亲温和眼神的鼓励之下,豨儿吐露了心中的疑虑:
“可是,每次豨儿晚上想和娘亲睡赖着不走,馑叔都将我赶走。”
简直如晴天霹雳一般。
阿厘面色“唰”地胀得通红,再觑向周琮,只瞧那原本勾着的唇角已然撂了下来。
天老爷,父慈女孝的场景怎么变成这样!
面红耳赤呐呐不知如何是好之际,却见周琮长眉稍颦,眄睐过来,眸中之意,不肖言说。
阿厘手心出汗:“……这……她……”
即便三人对之间的关系都是心知肚明,可一到这事上,她就心虚气短地不得了。
周琮略一扬了扬下颌,半垂眼帘,素来淡漠持重的面上显出几分幼稚任性的烂漫意气来,教唆女儿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