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莫名其妙】
周克馑起身,他卧床本为候着阿厘前来探看,是以做足了表面功夫,时下也单单穿了一件厚实寝衫。
多年随军漂泊征战,养成了不解衣带便睡的习惯。
还是到了这重辉县之后,同阿厘住在一处,才日日懒散起来。
时下他如墨长发披散于脊背之上,长袍上织就繁复纹路的丝线光滑绚烂,明暗交织,随他行至周琮面前,晃荡闪烁。
他们身量相仿,单薄日光之下,迷迷蒙蒙间,晃若双生子一般。
一个锐利,一个沉静,隐隐绰绰的五官皆有着同一个人的影子。
“周琮。”周克馑扯了扯唇角,窄收锋利的下颌微擡,睫尾翻飞,冷眼凌视:”若不是那侍卫,你不会以为我比不过你罢?”说罢长眉一挑,精致饱满的双唇勾起讥诮的弧度:“或者,那侍卫便是你有意安排的。”
周琮掀起眼帘,眉心间终于生出了浅淡的起伏。
“污蔑贬毁他人品节,无法为你个中失意借词,反倒露了自己以己度人之丑。”向来不动声色的漠然眼眸堆栈波澜,声音冷之又冷:“十九的性命,我有责任,操之过急,短于筹谋,不曾宽恕自我半分。而他确为你亲手所害,你若心中惭愧晓得悔改,便莫将其时时提及,轻率以作争风吃醋的筏子。”
“可真是屎壳郎戴官帽,你在我面前充什么大头呢。”周克馑已然被他挑起了怒火,他最受不了的就是他这副自以为是高高在上的姿态!
“你有什么资格,在这儿教训我?你那殚精竭虑苦心孤诣操心的承国,还不是仰仗我一念之差,还不是在百万玄烈军的铁蹄下茍延残喘?若不是阿厘,你以为你有机会在我面前大放厥词!?”
周琮耐心终于告罄:“一处理亏便要胡搅蛮缠到另一处,多余相论。”
“我理亏?你的意思是我说不过你?那周相倒是论上一论我刚才的问题?承国是凭什么现在还能有此境况?”周克馑怒极反笑,摇着头转身靠坐回罗汉榻上,长腿交叠,呷了口热茶,睨着周琮,料定他在这事上只有屈从认输。
“凭你不得宛江以南子民之心,凭你短于粮草,凭你打下来也受守不住,凭你妄自尊大以为承国当真不堪一击!”周琮鲜少动怒,可此时此刻看向周克馑,他却当真如一个兄长一般,对他的浅薄失望。
他的确失望,他当真对周克馑寄予过希望,寄予过某日自己身死,他也能庇护阿厘的希冀。
可他多年未有长进,桀骜难驯,恣意妄为,也不会考虑此等行事,会为阿厘招致何等祸端。
周克馑面上再无轻松笑意,看对方那副装模做样痛心疾首的姿态驳斥自己,
心绪翻涌,压抑着的,对这个人的恨,终于铺天盖地翻涌开来。
他身如残影,抽出案上宝剑,瞬间欺身于周琮面前,凛寒刃光横在他的脖颈之前,堪堪压进皮肉。
“满口仁义道德,满嘴道理,你以为你说的那些,于我来说有什么紧要?那些东西能阻止我取你性命吗,周相?”
周琮未有丝毫反抗,眉间朱砂痣灼灼如血,眉眼重归淡漠:“我有旧疾在身,伪造我身死缘由,定难不倒堂堂安昌王,如此便也无需顾忌厘儿。”
“不妨一试。”他袖手而立,目视周克馑,个中全无作假之意。
周克馑握紧剑柄,手腕微颤。
他说的没错,自己有千百种法子让周琮死的与他无关。
阿厘性子纯善,即便起初怀疑到他身上,天长日久之下,潜移默化总能接受现实。
可一直未着手去做,他是心疼阿厘因周琮之死而悲伤吗?
不,比之担心阿厘悲伤过度,他更窃喜于少了这个碍眼至极的男人。
他只是不想,
杀十九,实乃无心之举。
而杀周琮……
“杀了你……”他无力一笑:“那倒成你杀唐将军一样了。”
当年周琮被迫砍下中护军唐冠的头颅,为李裕挟势弄权残害忠良。
而被他绝伦才智献计献策一一拉下马去的前朝重臣,更是数不胜数。
琮世子还不是漠然以对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