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九番外:蝶梦长春⑨】
别庄隐于城郊之郊,日前干旱无雨,池面降了三寸多,独留岸石上一圈绿褐色的印痕。
条榻移到外头铺上角簟,青釉香炉里燃艾草驱蚊。
日坠西山,暮霞尽藏,苍蓝琉璃天上,玉鉴高悬,月华如水,碎作池上银光。
傍道莲纹石灯幢兰膏明烛,亮不及薪柴焰火高烧。
两个人席地而坐,靠着费劲搬来的条榻,空着的位置上葡萄酒罗红春、名酒庆会、寻常米酒挤作一堆。
十九肘尖搭着膝头,手里拿着两个签子,时不时地给处理干净的鱼身翻面。
草鱼肚里掏出来的杂碎正让庄子里管事养的土狗大快朵颐。
阿厘一时无事可做,目光自然而然地落在十九被火光映亮的侧脸上。
他年岁与她相仿,穿着打扮虽同十四等人一模一样,整个身形却要更小一号,但肩膀平正,四肢修长,瞧着可靠又灵巧。
平常瞧着,这张面庞和善可亲,可等到像眼下这般认真做事的时候,又会发现他的眉眼单薄鼻梁秀挺下颌利落,与平日的印象大相径庭。
他若是稍稍歪头看过来,就会发现,那稚气全部来源于鼻尖的柔和与笑肌的圆润。
十九眼睛死死盯着面前的火堆,身子更是僵到不能再僵,热度烘烤着面颊,几滴存在感极强的汗液顺着脊背滑下。
习武之人对别人的视线敏感至极,她打量了多久,他就像个木头似的呆了多久。
“汪——”
土狗意舔了舔已经锃亮的青石板,意犹未尽地冲着散发焦香味的烤鱼。
十九终于有了动一动的理由,利索起身,伸腿一踹,土狗便“嗷呜”一声,夹着尾巴,一溜烟儿地跑了。
转过头来,就见阿厘望着他笑。
“哪里好笑了?”十九虽不知道她在笑什么,却也不自觉地跟着扬起唇角。
“没笑你哈哈,我笑这只狗儿,怪精的。”阿厘说着,把身侧的蘸料瓶子拿过来,拔了木塞递给他:“看起来快好了,撒些胡椒。”
一开始抹了盐巴,现下肯定是入味了,可她在厨房竟寻到了胡椒,这种名贵作料以前在侯府厨房用过,风味独特,没想到向来清淡饮食的世子,庄子上会有这等好东西,当然要用上了!
十九重新坐下,却没接过来,反倒是把烤鱼往她那边递了递。
阿厘心领神会,小心翼翼地自瓶口倒进手心稍许,才扬手均匀地撒在鱼身上。
十九因而敢于多看她几眼。
也幸好正在偷看,那牙白色纱袖甫一惹上火苗,他便眼疾手快拽住她胳膊拉到跟前,几巴掌拍灭。
细白指尖微末的胡椒粉在焰光照耀之下好似细雪洒落在半空中,袖口焦了半寸,露出她发红的小臂,而她整个人被他拽到身前,正慌张地推着他手臂以保持平衡。
阿厘稳住身形后终于反应了过来,心有余悸地赶忙往外挪了挪,又将逶迤在地面上的衣裙拨远了一些。
“吓死我了,幸好有你,十九你的手还好吗?”
她瞧过来,他才如梦初醒地撒了手,方才圈着她胳膊的那只手竟比拍灭火焰的手还要烫。
故作自然地哈哈一笑:“这么点焰火,一点感觉都没有。”
“是么?”阿厘看起来不太相信,她把他手中的烤鱼签子搭到条榻上的酒瓶缝隙里,冲他伸手:“我瞧瞧。”
“啊?”见那柔嫩的手指向自己张开,十九猝不及防,犹疑着给不给她。
见他一副不愿意的模样,阿厘更笃定他伤着了,不禁更急切了几分:“快让我看一看。”
十九便成了一只脑海空空的傀儡,令出法随,凭言而动,乖乖送上自己的手掌。
阿厘就着火光仔仔细细打量了一番,确实没发现任何异常,连像她腕子上那样的红肿都没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