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九番外:蝶梦长春⑩】
十九是两世为人,可阿厘仍是少年心性,将外焦里嫩的烤鱼拆吃入腹,还记得唤来远处窥伺着的犬儿,把剩下的鱼肉自签字上拆下来扔给它。
土狗囫囵咬住,又龇牙咧嘴送了牙口。
“你当它是貍猫吗?哪懂得吃鱼。”
十九笑话她,却也不忘将旁边的陶桶搬到她身边,这桶中原是装了冰,冰镇瓜果和酒水,眼下时间久了,尽数化作清水,用来净手正正好。
阿厘强词夺理:“猪骨、鸡架吃得,我就不信鱼骨能难倒它!”
话音未落,土狗已经放弃了鱼身上骨刺间隙剩的肉,直接把鱼头咬下,扔下一小片狼藉,颠颠地跑了。
阿厘搓着手嘟囔:“早知道不管它了……”
原本扔到火堆里一块收拾就行,可她瞧着这犬儿等了许久,先前又挨了十九一踹,便想着让他尝尝味道也好,哪知人家只领了一半的情,她自己还没吃饱呢!
十九优哉游哉:“哪有你这样办事的,既有了施恩的意思,何不再多做一步,随手把肉拆下来再扔给它呢。”
阿厘正被火烤地口干舌燥,抄起酒杯一饮而尽,闻言嗔他一眼:“好心喂个犬儿原还成我的不是了。”
十九未曾读过书,却时常在外行走办差,三教九流尽然打过交道,媚眼如丝等淫词艳语熟地不得了,当下骤然撞进她那带着笑意的水漾眼眸,这个词便立刻从脑子里冒了出来,不及细想,已是一股热气便直冲脑顶,烫得自己头晕脑胀。
“十九,你怎么不说话了?”阿厘还以为自己说话不当,让他尴尬了。
“没有……我是再想……再想怎么跟你解释。”他口不择言,全凭本能自己正在说什么自己都听不进去理解不了。
阿厘却是听得认真:“解释?你讲给我听嘛。”
她不懂好友为什么纠结喂狗儿吃鱼这件小事,可她愿意听他说话,今天晚上她好像变成了枝头的麻雀,在北地的寒冬寻到了另一只,叽叽喳喳有说不尽的话,接下来的的冬雪纷飞,北风呼啸,有了这个同伴,便都能挨过去了。
十九勉强找回了理智,不自觉地拨弄着腰侧的刀鞘:“我没有教训你的意思,只是多年来这般行事习惯了。”他的视线左右腾挪,就是不直视她望过来的眼:“你也晓得我为郎君做事,耳濡目染日久天长也多开了个心窍,方才是我不对,没多想便把办事上的章法套在这米粒大的小事上来了,你想如何喂便如何喂,今后我……”听你的。
后面的字被他吞进喉咙里,模糊不清。
阿厘大致听懂了他要表达的意思,便也不追究那后几个没听清的字,笑着摇头道:“十九,你得多教教我,在侯府时我便只在夫人主院和厨房之间活动,眼下到了府中,可千万不要因着不懂规矩丢丑。”
十九自然满口答应,见她话音里有长久留在府中的意思,心头一紧,思及自己的计划,忍不住试探:“那你以后有何打算?”
“说实话……我也不知道呢。”阿厘撒开酒杯,手肘撑着膝头,捧着脸望向天空上皎白的月亮,鼻端呼出的全是温热的酒气:“你瞧,我贸然偷跑出来,不知世子要用哪种法子帮我的奴籍转过来,爹娘留给我的薄田也不晓得好不好取认……至于以后的归宿,说出来也怕你笑话,我是自轻自贱交了身子,又后悔的,大抵没什么好人家会要我罢……”愈说愈低落起来。
“胡说——”十九厉声打断她:“真心待你之人怎会计较这个,疼惜你还来不及呢!”
阿厘闻言偏过头来看他,温和地绽开笑颜:“十九,你真是好心,不过世间恐怕没有几个你口中这般宽宏大量的男子。”她垂眸自嘲一笑,又擡起脸,轻快道:“即便是在世子府上当个终身不嫁的老嬷嬷,也是好的呀!”
十九怔怔瞧着着她故作乐观的神态,终是没忍住:“那个……我我也可以娶你的。”
他会的很多,离开朝廷、离开平京也能带她安然生活下去。
只等她一个点头就好了。
浑身好似抽了麻筋一般,僵硬地纹丝不动,像是方才的土狗似的,巴巴地瞧着她。
阿厘讶然回望,扑哧一声,笑地眯起眼来:“十九你对我简直太好了,我领你这个情!”
所以说还是当他在说玩笑话。
十九有几分泄气,抄起酒壶咕咚咕咚灌进喉咙里,一路灼烧心肺。
……
见阿厘颇为娴熟地敬酒又毫不犹豫地畅饮,十九便以为她私下时常喝酒,今日本就为尽兴,自然不会拦她。
等星子渐隐,艾草将熄,那斗庆会庆会见了底,少年湛明眼中映出了一张酩酊晕红的脸蛋,才惊觉她已是不胜杯杓。
“阿厘。”十九将酒杯撂在一旁,轻轻唤她。
眼睫垂遮,平日那圆圆的眸子,只余长睫阴影下的柳叶形的晶亮浅滩,慢吞吞地擡起指头,蹙眉指着他,口中念念有词地:“一、二……两个……三、四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