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3章 第 53 章 “不教美人迟暮。”
“本朝开国公侯相里绫, 人称卫侯或是女侯,出身前朝大族相里氏,父亲系前朝大司马相里续, 生母不详, 因其容貌甚美,绝异于众,年十五就被厉帝的昭仪——与她同出一族的姑母引荐入宫, 入宫第一年位列三夫人之首,封号绫罗,此后数年恩宠从无间断。”
因着谢寰的伤势,姜聆月去了厢房起居。
这一日起身, 阿胭在外间让女使布置陈设,她在里间翻看祝衡收集的情报, 看到这一句,蹙了蹙眉头,“臣避君讳, 子避父讳,古往今来都是如此。既是父女,为何用同一个字辈?况且,史载里相里续唯有二子。”
“何尝有过女儿?”
就连与她有过一面之交的杜娘子,所谓北燕最后一名公主, 也是相里续长子之女。
祝衡低了低头, 道:“的确不是亲女。”
“是义女。”
姜聆月面色不大好,大臣以义女之名网罗民间貌美女子,笼络各方势力的例子不算鲜见。
她往后翻页。
“前朝史官以为帝为女色所惑,上书言:‘帝幸此女以来,不为社稷长计, 数次罢朝不称,赋税徭役,诳惑黔首,竞相淫侈,暴虐日甚......当诛此女以肃朝纲’,次日厉帝上朝,称要为妾妃正名,当着百官的面,将史官剥皮充草示众。至此,绫罗夫人就被冠上妖妃之名,与厉帝等同而视。”
她持着纸页的手使了力。
读到后面一段,才收了些力道。
“戊子年初,厉帝服用丹药过量,突发病症,召绫罗夫人侍疾,相里绫买通厉帝虐待多年的贴身宫人,以弓弦勒死厉帝于帐中。大司马以勤王护驾的名义起事,扬言要拿相里绫祭旗,相里绫转投谢氏门下。随着大梁一并天下,相里绫的地位扶摇直上,跻身第一批开国大臣之列,受封侯爵,食邑百户,在名士聚集的宣平坊,辟下了一间五进宅院,毗邻大学士府、太师府。”
祝衡提了一句:“就是太师府南面的那间宅邸,女郎十岁那年和郎君们嬉戏,一个不留意误入其中,府上的人四处寻你,还是女郎自己一个人走回来的。”
姜聆月对此事也有印象,那是一座多年无人居住的宅邸,占地足有一二十顷,园中的杂草堪比人身,路上时不时就有雕鸮、鸣虫的叫声传来,她摔伤了脚,找不到出路,眼看日头就要下山,哭得涕泪涟涟,还是一位瘦骨嶙峋的老仆带她出来的。
她不禁问道:“这些旧事你从何得来的?”
祝衡如实道:“这位绫娘子去世后虽被下了敕令,严禁任何书目、碑碣记载她的生平,可是与她生前有所牵涉的人,总有些还在汴梁的,起先我试探他们不肯回答,给予些银钱,倒也有一二个愿意开口的。”
“这些都是我几方比较,得到的最为准确的说辞。”
姜聆月点点头,继续看下去。
“相里绫封侯之后,以风流薮泽闻名,是平康坊的常客,入幕之宾无数。”她动作微微一顿,翻到下一张:“此人虽风流成性,却与宗室之人常有来往,圣人即位之后,女子参加科考一事被部分氏族接受,相里绫旁的不论,弓马确是称得上娴熟,因此被任命为第一年女子武科的考官,为女子正式入仕开了先河。”
“同年,圣人准了她一个兵部的实职,她任职期间常被言官弹劾,但也没有实打实的出过岔子。直到承平八年二月中旬的夤夜,她应召入宫,出宫以后,一人一骑出了城,看方向是向朔方一带去了,去日将近数月,传回的竟然是她身死的消息。”
“她死后不足七日,圣人就下旨夺她爵位,将她的家产尽数罚没,甚至还下了不许任何人为她立碑、立传的禁令,至今她的死因都没有一个准确的说法,不必说她死后经历的种种是何缘故。”
这就是祝衡这几日得来的所有情报了。
姜聆月倒没有说什么,让祝衡拿一盏照妆奁的烛台,用火舌把这些纸页舔舐殆尽,再将余烬清理,倒入窗边的小叶海棠盆栽。
祝衡一面照做,一面观察姜聆月的表情,见她面上无甚变化,只是目光凝视着烛台上的火焰,良久没有动作。
她是姜聆月的心腹,自然知道姜聆月为何让她有此行事,“这与回门当日,家主酒后的那一番说辞,是否对得上?”
半晌,姜聆月答道:“对得上。”
承平八年。
十年前。
突然大病不起的自己,从突厥与大梁交界处返京的谢寰,身死于谢寰被找到的边境的相里绫。
还有。
她的目光转向外间,通过分隔内外的和田玉簟帘,她看见阿胭脚踩杌子,在悬挂一只质地似纸张、似绢绸的纸鹞。
其上红斑点点。
原来不是梅花,是血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