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1章 第 71 章 尽可以。
谢寰是在傍晚时分回府的, 府内各处都陆续掌灯了,只有主院一座灯都没有点。
侍候的女使,洒扫的仆役, 府内的巡兵一概没有, 已是戌时,也没有任何人摆饭。
残阳如同鲜血,从天边不规则地流淌下来, 淌到整个庭院,梅树是红的,兰花盆栽是红的,从庭院向厅房看去, 女郎倒映在明纸上的身影,也是红馥馥的一片。
他在衣摆绣纹的起伏间, 走过莲花纹方砖,登上台阶,经过廊道。
“吱呀”一声, 雕花门被推开的声音清晰到令人发指。
伴随门页摇动的声响,一并在厅房内回荡的,是钧窑瓷具被掷到他脚边,轰然开裂时那让所有人都为之一颤的声音。
谢寰的视线在碎瓷片上停顿了一会儿,是他最常用的那套瓷具, 世上没有第二套, 姜聆月全部摔碎了,一件都没有留,他移开了视线,擡手击了击掌,立时有侍从擡着两口箱笼过来, 里面都是他收集的瓷具,用来沏茶、分茶皆有之,此时箱笼大开,摆放在姜聆月面前,她几步走上去,随便拣起一件就是砸。
几名侍从大气都不敢出,还不及谢寰示意,就退了出去。
一阵接一阵的裂响通彻庭院,日头从山顶掉到半山腰,这动静就没有消停过。
直到日色彻底堙没。
四周一丝光都见不到了。
姜聆月耗尽了力气,瘫坐在一地四分五裂的瓷片边,她身下是厚厚一层朱红氍毹,墨绿色的裙摆张铺于上,宛如倒扣的花萼。
整个过程她一句话都没有说,看都没有看谢寰一眼。
谢寰也没有说话,但是他的瞳孔一转不转地凝在她身上,看着她挥袖摔打,看着她倾身倒地,最后看着她的双手撑在地上,肩膀没有节律地颤动着。
她发喘症时身子也会有类似的状况。
他见状立即走到她身后,去看她的实际情况如何,然而她无论如何都不把身子转向他,他要与她面对面,她的脸也一直别开。
平日把精力都用在读书上的女郎,连剑都提不动,这时候倒是有一腔用不完的执拗。
谢寰顾不上是否有可能刺激她的情绪,用手掰着她的肩膀,使了些力,让她的身子转动,脖颈仰起,露出一张遍布泪痕的脸。
他的动作一顿,从尾指到胸口延绵起让他心脏收缩的疼痛,接触她的皮肤也像是被十数根银针穿过。
疼得他想要蜷缩手掌。
他的眉头很轻微地攒了攒,还是没有要松手的意思,反倒是嘴唇张合要说些什么。
姜聆月已经不流泪了,睁着眼,眼尾是从皮肉里透出来的红,眼睛一眨不眨,似两面镜子,一览无遗倒映出他的表情细节。
在他开口之前打断他,“你不会以为,我为了你和这种人怄气,故意让喘症发出来,不把自己的身子当回事吧”
“你也太看得起自己了,就算我死了,可以把你一块拉下去,也不值得啊。”
谢寰闻言,缓缓直起身,目光自上向下投照她,“让你现在对我詈语相向的,就是你所谓的友人——那位为了区区男子就能够与你疏远的楼二娘吗”
她眉头一动,向上看了他一眼,嗤道:“你说的很是。她为着不是良配的誉王就晕头转向,听信他的唆使,与我渐行渐远,也不是能够长久交往的人。可是比起你你分明清楚誉王是怎样的人,清楚他究竟为何娶妻,更清楚与他成婚的女子是怎样的结局,就是我对于此事的态度,你也略知一二。”
“是了,你连我每日去了何处,用了什么朝食,与谁说了几句话都了如指掌,怎么会不知道这些呢”
“这汴京城里,从大内到坊市,哪一处没有你的眼线,我身边的女官、率卫,巷子里吃饽饦的汉子,还有大内的恪妃,真是没有你的手够不到的地方。”
说着,她眼神里嘲意渐浓,“我手头那部分人,与你堂堂太子的手腕相比不值一提,对你来说,找一个机会把我支开汴京城,让我没办法两边兼顾,而后在我的手下人有所进展之后,直接截断他们,封锁消息,等到事情板上钉钉,给我当头一喝。”
谢寰牵动着嘴角:“小鼋是要全部归咎于我吗你也向楼二透露过些许内情,是她自己没有回头。”
“你让她看见誉王在别院如何以五石散助兴,如何狎妓取乐,她也不至于到回不了头的地步!”
她的语气逐渐激动,少顷,她吸了口气回复下去:“我知道她于你是无足轻重的人,也没有要你帮衬过她,至少你不要把她往悬崖绝壁上推。我也不是为着什么情谊不情谊拉她一把的,就说一项,没有她长年累月为我号脉开方,当年在行宫,这一次在赤隰山,我能不能囫囵回来都是后话,时人都说饮水思源,岂有过河就拆桥的道理”
对面人愣了愣,反应过来后,一分不增一分不减地露出歉疚、怜恤的情绪,那样的恰到好处,那样的合乎时宜,就像在看一处傀儡戏,在演到高潮的关头鼓掌,换句话说,他总是保持着旁观者的姿态。
总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