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2章 第 72 章 “誉王要反!”
姜聆月的手腕从他手掌间挣脱出去, 这一次他没有阻拦,也没有再次向她走近。
他站在原地,雀青色的大氅连同泥银鹤形纹逶迤在地面, 各色瓷片环绕在二人身边, 有一片朱砂色的绘卧洛阳红砂壶碎片就在他衣裳边缘,与他眼底一色的红,简直要被人看成是从他眼眶里流出来的、合着血的眼泪。
可是没有。
他没有流一滴眼泪。
就连此前他面上遍布的软弱、哀求之情, 也在这一瞬间改换下去,他低下头整了整衣冠,擡起眼看她时,眼里的红血丝还是爬得密密麻麻, 语气倒是很平常:“你决意如此,就不会回头了, 是吗?”
姜聆月道:“我从没有回过头。”
言下之意,她这一世就没有与前世之人产生交集的想法,自然也包括他, 如今二人会成为夫妻,实不是她所愿也。
谢寰怎么会不知道,知道与同意是两回事,他觉得有一头蝎子从他肺腑里爬出来,用螯刺在他气管穿出无数个孔洞, 毒素混着脓液把他的内脏腐蚀成一团破烂, 呼吸都是钝刀子分肉的痛。
他望着眼前人,还是清约婉丽的一张脸,脸上一分情绪起伏都没有,回视他的眼睛是清凌凌的两掬倒映月色的江水。待他与待崔寰、孟寰没有区别。
他的怨毒都要从喉咙里溢出来,原以为自己呕出来的会是穿肠之药, 结果是一口铁锈味的鲜血。
他拿帕子拭了拭嘴角,一点鲜红洇在他唇瓣上,梅花瓣一般随着他嘴唇张合:“这话也不尽实,你不也为上一世的我回过头吗?梅花宫宴后,你原本对我死了心,为何听到我要去边关应战,还是替我在诸佛前拜过一遍呢?两京一百八十寺,你拖着没有痊愈的身子,就算有轿辇代步,也要用上半个月吧?怎么现在的我,比起十八岁的我一根手指头都比不上吗?我不求你待我和当年一样,我就要你凭着那一点点愧疚、怜恤,对我笑一笑,说一说话也不行吗?”
他越往后说,眼球上的红血丝越发密集,与浅色的眼瞳互相映衬,像是虫豸尸身还没有化开的两枚琥珀,嘴唇和衣摆上的红,就是他从脏腑里渗出来的血。
他的衣裳颜色深,人还这般白,这般靡丽,这般死气沉沉。
擡手的时候,险些让姜聆月幻视向她索命的鬼魂,她下意识后退了一步。
就是这一个举动,霎时间让他瞳孔缩得针尖样大小,吃了阿芙蓉似的,大片大片的阴影争先恐后吞没他的脸,他如同恶鬼附到了她身上,把她抵到身后的屏风上,死死缠着她,惨白的月光在他更加惨白的脸上翻涌,他的质问声比之鸱鸮哀嚎也有过之无不及。
“我到底哪里做得不好?到底哪里不好?”
“是我容貌比不上别人?家室比不上别人?还是我床笫之间不够卖力?你要什么我不给你?你要的官身仕途我没有为你铺路吗?你最看重的父兄我没有顾及吗?我对你不够小意殷勤吗?你究竟要什么我不能给你?你说我对不住楼飞光,我去给她磕头,我有的是法子惩治誉王,我顾不上什么大计了,我要他明日就死,死在太液池,死在兴庆宫!行不行、行不行?你别走行不行”
他一面说,一面流眼泪,这还是姜聆月第一次看见他哭,不断涌出的眼泪教他的睫毛都湿透了,变成两只淋了雨的黑凤蝶停在他眼皮上,他看到她眼中倒映着他的面容,表情有些微的失神,他当即意识到了势态转变之处,握着她的手让她去触碰自己的脸,从他的眉一直辗转到他的唇。
他当然懂得年少慕艾的道理,姜聆月会痴心于他那么些年,他的容貌也是占了很大一部分的加持因素。
他还看出来孟寒宵笑起来的样子与他有些像,特别是单边的酒涡,他想到这,立即提了提唇,对她露出笑靥,为了示弱,他的膝盖向下,接近相较她所处的台阶地势低一些的金砖地上,近乎是跪在地上,仰着脸望着她。
平日最重视仪容的人,这时候鬓发凌乱地打在他两颊,露出的笑容比哭还不如。
让人想到颓圮了的芙蓉花。
再是铁石心肠的人,见得此情此景,都要露出一丝不忍之色,况且姜聆月就不是心硬的人。
她蹙了蹙眉,别过脸不肯再看,谢寰如同溺水的人捉住了藤蔓,侧过脸去,用唇摩挲她的手背,泪水把他的唇浸得软到了极致,他的嘴唇从她手背的肌肤,接连摩挲到被环得有些发红的手腕上,她说不得是不习惯还是反应过来了,一把把手缩了过去,他眸光一黯,声音也是浸着泪的质地。
“小鼋、小鼋,求你,我求你,你对谁都好,对谁都心软,菩萨低眉也是看众生的,你就不能可怜可怜我,看我一眼?我就这么比不上那些人吗?我可以比任何人做得都好……”
说着,他把脸埋到她腰上,眼尾的眼泪把她小腹的衣裳也打湿了,他的呼吸也接触着这部位,渐次变重。
虽然姜聆月说不清原因,还是把这状况分到不太合适那一类去,她推开了他,把心态摆到原位,尽量用平常的状态和他交流:“殿下,我没有觉得你有何处比不上旁人,殿下是集天地间钟灵蕴秀生出来的儿郎,不论品貌出身还是本领,都是世上一等一的,只是人与人之间的分量,并不是以此称衡的,事实上,我也从没有用你与别人比较过的,你也有你自身的意义不是吗?”
“我没有要弃你于不顾,去转投别人阵营的意思,我与你性命都连接在一起,如何会做这等事情?可是殿下,我也是人,也是有自己的想法,自己需要做的事情,以及自己无法接受的情况,我也是要一个人自处的,殿下控制控制情绪,好吗?”
她不是看不出他的情绪不稳定,已经尽己所能转换了表达方式,称得上是字推句敲了。
但是谢寰本身就是擅长说这些迂回之话的人,从第一个字眼他就听懂了这些话的含义,从小到大他也听过数不胜数这样的话,陛下、相里绫、以至于养父都对他说过。
“你要无所不通。”
“要省身克己。”
“要体察人情。”
“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