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5章 第 85 章 交缠。
谢寰眼前这座屏风是以整片的侗锦织就的, 锦面上的鼓楼、连桥与寨中建筑物看不出区别,曾有文人赞它“堆花细如须蕊”,如今看来是不负虚名, 特别是鼓楼上那一轮弯月, 照在屏风后的女郎发髻之上,竟像是人间应有之景象,把她映照在屏风上的身影, 衬托得柔和婉转到了极致。
隔着屏风,他的视线随着女郎的动作,以有规律的幅度来回转动。
瓷瓶在她指间碰出轻微的响动。
他的思绪突地被拨回了与她不得相见的这三年。
这三年他也在无数个无法就寝的夜晚,在帐幔重重之下睁开眼, 时而望向那泼洒在宫墙上捉不住碰不着的月色,时而把目光投向屏风后让人辨不清虚实的画像上。
他也曾经对自己问过谢宥那句何至于此。
何至于此
时人称姻缘是月老在男女之间以红绳系就的, 每逢月夜,寺门前就会出现一名掌管册簿的老者,老者腰间系有布袋, 袋中尽是红绳,用红绳系在簿上并列在一处的男女足上,就使二人互生情愫,成全一段姻缘。
为此坊间还有人在月圆之时,去寺前拜求姻缘的。
谢寰听了都是置之一笑。
纸页上以笔写就的名姓, 一剪就断的红绳, 经过如此易于催折之物得到的所谓姻缘,凭何有让人生死相许的效力
说到底,男女之事总是千篇一律到了让人一眼就看得到结局的境地,就算有他养父与养母那样情意不改的夫妻,也不可避免被各方势力牵连走向了绝境。
于是他再也不会像儿时许愿一样, 把往后的日子与轻忽到让人无从寄托的感情连接在一处。
就连上一世他为了那几面之交对姜聆月渐次有了与旁人区分开来的印象,也在边关接连不断的黄沙、兵刃里蹉跎到她的眉目影子都记不清了,他每年问使臣汴京的兰花是否开了,到后来也无关情意,就是为了一句答案。
为她续命也从来都是他愿意。
毕竟她是他十八年里第一个背向所有人走向他的人。
他应该向她道谢的。
这一世他在所有人之间,指向了座次位于后方的姜聆月,固然是要从汉阳王手下那盘大局脱身,把姜聆月这与他缴绕相连的阵眼,放在他可以把控的位置,不让局势失控以至于重蹈覆辙。
也是不让姜聆月第二次投身到那场近乎是泥沼的婚姻中,那位她在几百张画卷里选中的郎君,竟然让她在婚后流泪的时候比笑的时候还要更常见,他想,他没道理再眼睁睁看着他的恩人整日以泪洗面,他与她成婚也是报恩的环节之一。
况且,相较在座的任何一名女郎。
他宁愿是姜聆月坐在他身边。
至少他不讨厌看到她的眼睛。
不仅如此,在三清殿里被她那双因为情绪起伏不断振动眼睫、明亮到无法忽视的眼睛盯着,是他意识到自己真正重来了一世的开端。
此后他透露案件的线索,把她的兄长接回,委婉揭开孟十三的面目。
在庆元春里救下与他隔着人群对视的她,把浸着梅花气息的大氅拢在她肩上,当她擡起眼尾泛红的双眼时,他说不得为何把这个场景与她掩唇笑他肩头花瓣那一瞬联系在一起,多年前就褪去的孩子气不合时宜的在他身上重现了,他佯装不理解她的意思,在她面前克制着那一丝促狭凝视着她,成了往日的情景的倒转。
让她的指腹反反复复划过他的手掌。
连他不让人与他肢体接触的习惯都没有留意。
只是想要把手掌蜷缩起来。
那一日他没有想到的是姜聆月会为他挡刀。
也是这一瞬间,他发现她比他缺省的还要容易读懂,简直是一张白纸似的人物。
不到几日他就为这过于轻率的言论付出了代价。
姜聆月拒绝了与他成婚。
分明他重复着这一套流程——在有必要的时候对她施以援手,以友人相称和她拉近距离,投她所好与她交心。讨女郎欢心的事情他是没做过,旁观谢宥与女郎来往学了三分,看话本子推演着学了五六分。
对于他也足矣了。